第3205章
工程收尾那天,歸德知府親自去堤上走了一趟,從東頭走到西頭,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替整片堤壩的百姓把心穩下來。
堤壩修好之後,歸德府城的百姓陸續撤出了帳篷區,扛著行李、牽著牲口,沿著官道往各自村子方向走去。
有人家把帳篷門簾捲起來,讓風灌進去,吹一吹殘餘的潮氣;有人家在帳篷前的空地上多坐了一陣,像是要跟住了幾個月的這處臨時據點好好道個別。
一頂頂帳篷被拆下來,露出底下被壓實的泥土,上面留著生活的痕跡:幾道淺淺的溝痕、一處燒過火的灰燼、一片被踩平的乾草,它們各自沉默地佔據一小塊地面,等待著被下一次來的人重新覆蓋。
趙老栓也終於決定走了。他把帳篷拆了,帆布疊好收在木箱裡,又用草繩紮緊了那幾根撐杆,扛上肩,沿著官道往他原來的村莊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偶爾停下來歇一歇。路邊有新栽的樹苗在風裡輕輕晃動,像是剛從土裡站起來,還有些不太適應這片空曠的天空。他認得那些樹苗的品種,是楊樹,長得快,再過一兩年就能成蔭。
趙老栓的宅基地還在原來的地方,只是地勢比從前低了一些,泥土也變硬了。
他蹲在那片地上,用一根木棍劃了幾道線,定了房子的大小,比原來窄了一尺,長了一尺,格局是重新想過的。
這已經是他第三次站在同一塊地上重新比劃了——第一次是成家那年,第二次是兒子娶媳婦那年,這一次是水災過後。
他劃完線,坐在旁邊的一塊石頭上,抽了一袋煙,又把那幾根木棍量過的尺寸重新量了一遍。
他開始挖地基。土不算軟,鏟子下去能帶起整塊土,他順著劃好的線一鏟一鏟地挖,把挖出來的土堆在旁邊。
幹了半晌,他停下來歇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天,又低頭看了看面前那道深約半尺的淺槽,用鏟背沿著邊緣拍實了一圈,然後接著繼續往下挖。一個下午挖出大半段,他估摸著明天再幹一天就能挖完。
第二天傍晚,一個同村的年輕人路過,看見他在挖地基,二話不說放下手裡的東西就跳下去幫忙。
兩人一個挖土一個裝筐,幹到天黑,地基輪廓已經出來了。趙老栓蹲在坑邊看著那一道平整的淺槽,手指沿著邊緣摸了一遍,檢查泥土是否壓實。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抬頭對年輕人說:“明天上樑,來搭把手。”
年輕人點了點頭,扛著扁擔走了。趙老栓沒有急著離開,他圍著地基緩緩走了一圈,檢查了一圈邊線,直到確認每一道邊角都挖得平平整整,才扛起鐵鍬往臨時住的窩棚走去。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了一眼那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的淺痕,心裡想著,等牆砌好了,風就吹不進來了。
上樑那天來了好幾個人,都是村裡的老鄰居,有的借了梯子,有的扛著木料,有的帶著一壺熱湯。
趙老栓站在新砌的牆基旁,把最後幾塊磚碼好,拍了拍手上的土。橫樑已經架上了,是兩根粗直的杉木,被幾個人合力抬起來擱到牆頭,左右對齊後,大家才鬆手。其中一個人爬上梯子,用斧背把梁頭敲正,又喊了一聲,旁邊的人遞上楔子,他把楔子嵌進縫隙裡,用力敲了幾下,然後低頭朝下面喊了一聲:“穩了。”
趙老栓站在牆基旁邊,仰頭看著那道橫樑穩穩地架在牆頭上,陽光正從樑上方的空處照進來,落在新砌的牆磚上,把那些磚縫裡還沒幹透的泥灰照得泛白。
有人遞過來一塊紅布,趙老栓接過來,疊了幾下,系在正樑中央,然後退後一步,和大家一起望著那個嶄新的橫樑。
沒有鞭炮,沒有酒席,幾雙手在樑上輕輕拍了幾下,那聲音在空曠的牆基間短促地響了一下,又消失了。
又過了半個月,趙老栓的新家終於落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