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0章
陳凡的話還沒說完:“再者,府試乃一府盛事,數千士子前程所繫。今日之事,眾目睽睽。若處置過苛過急,難免令誠心應試者心寒膽怯,亦恐使不明內情者妄生揣測,以為我松江科場酷烈,非讀書人之福地。此非僅關乎一人之功名、一案之是非,更關乎松江一府文教之風評、士子之人心。”
陳凡多麼聰明的一個人,當然知道劉一儒的發難,其實都是一肚子邪火衝著自己來著。
但他也清楚,劉一儒現在最缺什麼,無非是風評和士心唄。
他刻意點出這兩點,就是死死拿捏了劉一儒的軟肋,只要他想在松江幹下去,他就只能成為被鼻環拴著的牛,聽憑陳凡走到哪,牽到哪。
果然,劉一儒心中憋爆,可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偏偏還得裝作深以為然的樣子,跟陳凡演一齣心往一處使的戲。
陳凡微微一笑,轉頭看向面色蒼白、猶自強撐的劉漢邦,語氣轉而溫和與嚴厲交織:
“年輕氣盛,目睹同儕受重處,心有不忍,出言魯莽,衝撞府尊,確屬不當。”
劉漢邦聞言,掙扎著想要說話,卻被陳凡一眼瞪了回去。
卻聽陳凡又道:“然其心是否果真‘包藏禍心’、‘受人指使’?陳某以為,單憑一語即下此斷,恐難服眾。他既敢在府尊盛怒之下挺身直言,雖方法欠妥,然這份不忍之心、直言勇氣,或許並非全然壞事。若因此便‘永不許踏入考場’,未免斷送一少年之前程,亦恐寒了松江士子仗義執言之心。”
好嘛,又抬出“松江士子”這個群體,劉一儒簡直無語,恨不得現在眼睛閉氣,我看不到你,你就氣不到我。
陳凡笑了笑:“府尊,依陳某愚見,不若如此處置,既全府尊威嚴,又顯我松江士林之氣象......”
第一,舞弊童生,依律枷號示眾至府試結束,傷重可延醫調治,免其絕食,以示仁恕。
第二,失察廩生,即刻收監看管,暫停其廩保資格及廩糧,待試後由府尊親審,查明情由,再行議處上報。如此,既顯府尊明察秋毫,不放過一個失職之人,亦不冤枉一個可能無辜之士。
第三,劉漢邦言行失當,干擾考場秩序,理當懲處。然念其年輕,又初涉科場,不若暫且記下其過,準其入場應試。若其文章才學果堪造就,則是國家之福;若其文理平庸,則說明其心性未定,需多加磨礪,屆時再議其罰不遲。若其此番竟敢再有任何不當之舉,則兩罪並罰,從嚴處置,料他也無話可說。”
“府尊意下如何?”
劉一儒意下不知如何,但此刻全場的考生都被陳凡這一番有禮有節有度的言語給折服了。
說話是一門藝術,能如此將法度、人情、士心三者兼顧,陳大人這一齣手,果然非同凡響。
人家先抑後揚,先是肯定了劉府尊,再指出其處罰的程式問題和潛在的負面影響。
後來佔據道德和法理的制高點,引經據典,將劉漢邦的話語包裝成對“制度嚴謹”的關切。
三來捆綁集體利益,反覆強調松江文風,士子人心,擊中這位新來的府尊,既想樹立權威,又怕失去士紳支援的軟肋。
四來,對舞弊童生罰而不殺,對廩生查而後判,對劉漢邦教而不廢,每一條都比劉一儒那種極端處罰更加合理,更符合“明君賢臣”的敘事,更高明的是,每一句話都給了劉一儒臺階下。
這是什麼?
這就是格局和氣度,相比劉一儒,嗨,這水平孰高孰低,在場每個士子心裡多少都有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