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華錄》第六十三章 太行山下(1)

作者:清韻公子·2個月前

暮色四合。

太行山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將龐大的身軀橫亙在天地之間。山脊上覆著厚厚的雪,雪面被風颳得光滑如鏡,在暮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微光。山腳下,褚飛燕的人馬已經退到了那裡,營帳連綿數十里,從山坳一直鋪展到平原的邊緣。火光亮著,映紅了半邊天際,可那火光已經不像前幾日那樣明亮了——糧草被燒,軍中缺糧,士卒疲憊,連火把都點不起幾支了。遠遠望去,那些火光疏疏落落的,東一團西一團,像是在風中搖曳的鬼火,忽明忽暗,隨時都會滅。

風從太行山上刮下來,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那風裡有鐵鏽的氣味,混著馬糞和爛泥的酸臭,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腥氣——是血。血流得太多了,滲進土裡,把泥土都染成了暗紅色。雪落在上面,蓋了一層,可那腥味蓋不住,順著風飄過來,鑽進人的鼻子裡,像一把鈍刀,慢慢地剜著心肺。

張鼎站在帥帳前,望著遠處那片暗淡的火光,望了很久。

他的鐵甲上全是裂痕。胸口的甲葉缺了兩片,露出裡面的皮襯,皮襯上沾著幹了的血漬,黑乎乎的,像一塊塊幹了的墨。那是昨天激戰時留下的——一個黃巾兵的長矛捅穿了他的甲葉,他伸手攥住矛杆,將那人拽了過來,一刀劈在面門上。血噴了他一身,熱乎乎的,可現在那血已經涼透了,凝在甲片上,硬邦邦的,像一層乾透了的漆。

他的頭盔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也許是衝鋒時被哪個黃巾兵拽掉了,也許是後來自己隨手扔了,他記不清了。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幾縷碎髮被血粘在一起,硬邦邦地貼在額角。臉上滿是血汙,血跡已經幹了,糊在臉上,緊繃繃的,扯得皮肉生疼。嘴唇乾裂了,裂了好幾道口子,往外滲著血絲,舌尖一舔,鹹津津的,還帶著一股鐵鏽味。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攥得指節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蜿蜒著。那把刀是郡府武庫配發的環首刀,刀身長三尺有餘,刀背厚實,刀鋒經過多次淬火,刃口閃著暗沉沉的寒光。可此刻那寒光被血糊住了,刀刃上滿是缺口,刀身上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像是什麼利器劈在上面留下的。刀柄的纏繩鬆了,露出一截木柄,木柄上沾著黑紅色的血漬,分不清是誰的血。

他的甲冑下面是兩層襜褕,裡層是麻布中衣,外層是厚繭綢面襜褕,本應是青灰色的,可此刻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了難看的棕黑色。腰間繫著一條革帶,革帶上掛著刀和箭囊,箭囊裡只剩下三支箭,箭羽上沾著血,已經硬了,支稜著像一把枯草。腳下的靴子是牛皮縫製的,靴底磨得快要透了,靴面上糊著厚厚一層泥漿,泥漿裡裹著碎草和血塊,硬邦邦的,走起路來硌得腳底板生疼。

風從太行山上刮下來,嗚嗚地響,像是有千萬個人在哭。那風裡有鐵鏽的氣味,有血腥的氣味,有腐爛的氣味。張鼎深吸了一口氣,那冷風灌進肺裡,像一把冰刀,割得他渾身一激靈。

“校尉。”身後傳來荀攸的聲音。

張鼎沒有回頭。

荀攸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望著遠處那片暗淡的火光,望了很久。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湧動,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見,可知道它在。

荀攸今日穿的是郡府屬吏的常服——一件皂色襜褕,質地是細麻布的,領口和袖口鑲著黑色的緣邊,腰繫韋帶,頭上戴著介幘,裹住髮髻,顯得幹練而整潔。介幘是黑色細絹裁製的,緊貼額頭,將眉骨以上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幽深的眼睛。他的手裡捧著一卷竹簡,竹簡的編繩很新,像是剛編好的,墨跡未乾,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墨香。那竹簡是用青竹削成的,每一片都削得薄而均勻,編繩是白色的麻繩,打了死結,系得緊緊的。

“褚飛燕退了。”荀攸說,聲音很低,很沉。“退到太行山了。糧草斷了,他撐不了幾天。”

張鼎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攥著刀柄,攥得更緊了,指節發出咯咯的聲響,像是枯枝被折斷的聲音。

“傷亡多少?”他問。

荀攸的手指在竹簡上輕輕點了一下,那一點正落在一行字上。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掠過一絲什麼東西——像是疼,又像是木,說不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葉子。

“陣亡三百七十二人,傷四百一十五人。張合、高覽的五百輕騎,折損過半。”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典韋的左臂中了一箭,箭簇嵌在肱骨上,軍醫把箭頭拔出來了,可骨頭碎了,這隻手怕是廢了。許褚的背上捱了一刀,刀口從肩胛一直劃到腰眼,皮肉翻開著,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頭,軍醫用麻線縫了十七針,燒了三天三夜,今晨才退的熱。太史慈的坐騎被射殺了,連中五箭,馬倒在陣前,將太史慈壓在下面,他自己也中了兩箭,一箭在肩窩,一箭在小腿,都是貫穿傷,箭簇帶著倒刺,拔的時候扯下一塊肉來。”

他又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糧草還夠吃五天。五天之後,就要殺馬了。”

張鼎沉默了。

他的手攥著刀柄,攥得指節咯咯作響。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暗淡的火光上,落在那片被血染紅的雪地上,落在那些橫七豎八地躺著的屍體上。

那些屍體有的穿著虎賁營的衣裳——赭紅色的戰袍,已經被血浸透了,變成了醬紫色,鐵甲散落在地上,甲葉被踩得七零八落。有的穿著黃巾軍的衣裳——黃褐色的短褐,粗麻布的,到處是補丁,有的連補丁都沒有,直接露著皮肉。他們有的人還睜著眼睛,眼睛裡有恐懼,有憤怒,有絕望,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的睜得大大的,瞳孔已經散開了,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霜。有的人閉上了眼睛,像是睡著了,可他們再也不會醒了。他們的嘴角有的帶著一絲笑意,有的還含著半截沒有嚥下去的乾糧。

沒有人記住他們的名字。沒有人替他們收屍。沒有人給他們燒紙。

他們就這麼死了。像野草一樣,死了,什麼都沒留下。

“贏了。”張鼎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我們贏了。”

荀攸看著他,目光裡有心疼,有心安,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啊,”他說,“我們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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