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帝輦返回章臺宮時,日頭已然西斜,將巍峨宮殿的陰影拉得很長。
趙凌並未歇息,徑直回到章臺宮批閱文書。
窗外,咸陽城的喧囂被重重宮牆隔絕,室內唯有青銅燈樹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襯得環境愈發靜謐肅穆。
剛剛展開一份來自隴西郡關於新式農具推廣成效的詳細奏報,提起硃筆尚未批閱幾句,殿門外便傳來內侍恭敬而清晰的通稟聲:“陛下,長安侯扶蘇,於宮外求見。”
趙凌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扶蘇被他坑的次數多了,向來對他敬而遠之,若非必要極少主動入宮覲見。
此刻突然求見,幾乎不言自明,定是為了淳于越而來。
“宣。”趙凌放下筆,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目光卻已重新落回奏報上,彷彿接見一位尋常臣子。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卻稍顯沉重。
扶蘇步入殿中,今日他未著隆重朝服,僅是一身素雅的深衣常服,眉宇間帶著一抹揮之不去的凝重。
他依禮向御座躬身:“臣扶蘇,拜見陛下。”
趙凌依舊沒有抬頭,目光彷彿被文書牢牢吸住,只是隨口應道:“長安侯來了。可用過膳了?若還未用,便在此處與朕一同用些。”
語氣像是尋常兄弟間的寒暄,卻又因他那份專注公務的姿態而顯得格外疏離。
扶蘇沒有接這個話頭。
他上前幾步,在御階下站定,深吸一口氣,拱手直言道:“陛下,臣聽聞,陛下已下旨意,命淳于......淳于越前往嶺南。”
“陛下,淳于先生年事已高,體魄亦非強健,嶺南之地,遠在萬里,氣候溼熱,瘴癘橫行,蠻荒未開......此去,恐艱險異常,有傷性命。”
“臣以為處置是否過於嚴苛?可否念其年老,多年侍奉,酌情寬宥?”
他的聲音儘量保持著平穩,但其中焦慮卻難以掩飾。
淳于越是他的授業恩師,眼見老師落得如此下場,他無法坐視不理。
趙凌聞言,手中硃筆依舊流暢地勾勒出一個“可”字,方才輕輕放下。
他並未立刻回應扶蘇的求情,反而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諷的弧度,慢悠悠地問道:“是淳于越自己......請託長安侯來替他向朕求情的?”
他的目光終於從文書上抬起些許,瞥向扶蘇,那眼神銳利,彷彿能穿透一切託辭。
扶蘇連忙搖頭,神情懇切:“回陛下,並非如此。臣是聽聞孟府門前之事後,心憂師長安危,特前往淳于僕射府上探望。淳于僕射病體沉重,精神萎頓,但並未向臣開口求情,只言己過,深感愧對陛下。”
他試圖強調淳于越的“悔過”與未主動求情,以期軟化皇帝的態度。
“打住!”
趙凌驟然出聲打斷,他終於完全抬起頭,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扶蘇臉上,先前那點敷衍的溫和蕩然無存。
“朕提醒你,也提醒所有人,”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晰說道,“淳于越,今日已在孟府門前,親口向朕請辭,朕亦當眾准奏。從那一刻起,他便已辭官!不再是什麼博士,更非僕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