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溫婉，把平安村的屋舍、籬笆、田疇都染得一片暖黃。姑射山層林盡染，紅楓疊著蒼松，遠遠望去像一幅暈開的水墨丹青。村裡秋收已畢，農閒時節，日子過得慢悠悠，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依舊是鄉間獨有的平和煙火。
自曹母親口定下彭小娥與曹方方的婚約後，曹家院裡連日都透著喜氣。曹母每日閒來便翻箱倒櫃，收拾舊年攢下的粗布細料，又盤算著要去鎮上扯新布、備喜物，心裡早已把彭小娥當成了沒過門的自家媳婦，處處上心，事事惦記。
曹方方心裡更是踏實安穩，每日忙完田間地頭的活計，便會抽空往彭小娥那邊去。有時幫她修整院裡籬笆，有時劈柴挑水，閒下來就坐在簷下看她作畫，不說太多情話，只默默相伴，眉眼間盡是溫柔篤定。
彭小娥心底羞怯又安穩。漂泊這些年，從未想過能在這深山村落裡，尋得一份踏實歸宿，遇上真心待自己的人。她依舊每日伏案作畫，筆下的山水楓林，也多了幾分暖意與柔情，不再是往日的清冷孤寂。
明面上，兩家情意已定，村裡多數人也都看好這樁姻緣，覺得兩人品性相配，性情相合，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可越是這般順遂安穩，暗處的波瀾越是不曾平息。
那日被曹方方當面婉拒的林秀秀，心底始終憋著一股解不開的心結。
她整日悶在家裡，不肯出門，也不願和鄰里姑娘說笑嘮嗑。坐在自家院裡，望著遠處曹家的方向，心口又酸又澀，又怨又不甘。她怨彭小娥憑空奪了自己的心意，怨曹方方眼裡從來沒有自己，更怨命運不公，自己守了這麼多年，反倒輸給一個外來的姑娘。
少女心事，執拗又敏感，妒意像埋在心底的草，暗暗瘋長。
她嘴上不敢再當眾爭辯挑事，卻暗地裡存了心結，總想尋個機會，稍稍給彭小娥添點小別扭，洩一洩心裡的委屈與不甘。
這天午後，彭小娥受曹母囑託，打算去村口雜貨鋪買些針線、紅糖，預備著往後過日子用。她換上一身乾淨素布衣衫，提著小竹籃，順著青石板路慢慢往村口走。
剛走到巷口拐角，恰好遇上迎面走來的林秀秀。
林秀秀手裡端著一盆剛洗好的青菜，腳步慢悠悠，眼神冷冷淡淡，看見彭小娥，也不像往日那般勉強客套，只偏過臉，裝作沒看見，打算側身擦肩而過。
彭小娥性子溫婉，即便知曉她心底有芥蒂，也不願刻意冷淡，主動停下腳步，輕聲招呼：“秀秀。”
林秀秀避無可避，只得停下，垂著眼皮，語氣生硬，不帶半分暖意：“有事嗎？”
“沒什麼事。”彭小娥看著她悶悶不樂的模樣，語氣平和誠懇，“那日路邊之事，我並無半點與你相爭之意。感情緣分一事，強求不得，你何必一直放在心上，委屈自己？”
這話本是好意勸慰，落在林秀秀耳裡，卻像刻意炫耀、假意寬宥。
她猛地抬眼，眼底帶著壓抑多日的怨氣，語氣陡然尖銳：“委屈？我有什麼好委屈的？人家如今婚約都定了，穩穩當當要做曹家媳婦，自然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本本分分平安村姑娘，守著本心盼了這麼多年，憑什麼突然冒出一個外鄉人，輕易就把一切都佔了去？你會畫畫、會裝溫和，哄得曹大嬸歡喜，哄得方方哥死心塌地，我比不過你，我認輸便是！”
話語裡滿是賭氣與酸澀，字字都帶著刺。
彭小娥眉頭微蹙，輕聲道：“秀秀，你別這般偏激。我從沒有刻意哄誰，也從沒有想過要搶誰的緣分。我與方方走到一起，皆是本心相投，並非有心算計。你這般鑽牛角尖，為難我，更是耽誤你自己。”
“不用你假好心勸我！”林秀秀梗著脖子，眼眶微微泛紅，“你們好事將近，人人都捧著你、讓著你，自然可以說得大度灑脫。可我心裡的委屈，誰又懂？我不求別的，只盼你別太得意太早，往後日子還長，誰能安穩走到最後，還不一定呢！”
一句帶著賭氣的暗話，藏著不服，也藏著隱隱的執拗。
彭小娥看著她滿臉倔強委屈的樣子，知道少女一時心結難解，再多言語勸慰，也聽不進去。只能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多爭辯，只淡淡道：“我無意與你結怨，也願你早日想開，尋到屬於自己的好緣分。我先走了。”
說完，便提著竹籃，側身緩緩離去。
林秀秀站在原地，望著她從容走遠的背影，心裡越發不是滋味，狠狠咬了咬唇，心底暗暗打定主意：縱然攔不住婚約，也絕不讓她這般順順當當、風風光光嫁進曹家。
這邊心事暗結，那邊村裡幾位年長的長輩，也漸漸對這門親事生出了幾分議論與微詞。
平安村世代聚居，向來看重根脈來歷、門當戶對。老一輩人思想守舊，總覺得娶妻該娶本村知根知底的姑娘，知身世、曉性情、懂鄉下規矩。彭小娥外來落戶，城裡出身，無親無眷，家底來歷不明，縱然品性再好，終究讓人心裡存著一層顧慮。
午後幾位老者聚在老槐樹下，抽著旱菸，嘮著家常，話題自然而然落到曹方方與彭小娥的婚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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