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話時神態坦蕩,彷彿全然沒有察覺洛豪方才那瞬息間的殺意翻湧,倒像是真的在誠心誠意地做一筆人情買賣。
洛豪聞言,面上不由掠過一絲尷尬之色,嘴角扯了扯,勉強擠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容,他將神識從那水晶球中徐徐抽離出來,像是從一場令人沉迷的夢境中掙脫,指尖在那光滑的球面上輕輕一叩,隨即便將其放回了桌面,故作輕鬆地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的調子,
嘖嘖,居然還有如此值錢的玩意兒?一顆圓珠就能賣出這等駭人聽聞的天價,那我方才還真是在做白日夢了——我剛才還在想呢,萬一哪天真讓我撞了大運,碰上一枚那樣的圓珠,我豈不是立馬就能翻身做主,再也不用天天守著丹爐受那份煙熏火燎的罪了?煉丹這活兒,看著光鮮,實則苦不堪言,你是不知道,那丹火一烤就是一整日,腰痠背痛不說,稍不留神一爐好丹就毀於一旦,想想都心疼。
他這番話本是臨時編出來掩飾自己方才失態的託詞,語氣刻意放得輕快而隨意,帶著幾分市井修士慣有的調侃與抱怨,聽起來倒也像模像樣。
可誰知話剛落地,蕭中研先是微微一愣,隨即竟一聲笑了出來,那笑聲清脆而爽利,像是憋了許久終於沒忍住似的,連肩膀都跟著抖了兩下,她伸出一根纖長的手指,虛虛地點向洛豪,眼角還帶著未散的笑意,語氣中滿是揶揄,
你呀,就別做這種異想天開的美夢了,跟我當年剛看到那拍賣記錄時的念頭簡直一模一樣——我當時也想著,若是我能撿到一顆那樣的圓珠,這輩子還用愁什麼修煉資源?可後來你猜怎麼著?我四處打聽了好些年,才曉得那天拍賣會上,幾乎全場所有人都用水晶球錄下了那顆圓珠的影像,人手一份,就跟發了傳單似的。你想想,那麼多人拿著同樣的影像滿天下搜尋,可直到如今,我也沒聽說有誰真的找到了第二顆。所以說啊,這種機緣,可遇不可求,你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老老實實煉丹去吧。
她說著,臉上笑意未斂,語氣裡卻透出一股過來人的篤定與淡然,彷彿在勸一個痴心妄想的晚輩早日回頭,洛豪聽在耳中,心裡卻是又喜又憂。
喜的是從她這番話裡能確認,那顆金珠確實曾在一場公開拍賣會上現身,且留下了大量影像記錄,這意味著這條線索是真實可查的,並非空穴來風;憂的則是,若真如她所說,當年幾乎全場修士都錄了像,卻至今無人找到第二枚,那這顆金珠的下落恐怕比想象中更加撲朔迷離,甚至可能早已落入某位大能手中,深藏不露。
不過,這些念頭洛豪自然不會在面上表露分毫。他只是在心裡暗暗嘆了一聲,感慨這女人的性情當真變得比翻書還快——前一刻還氣勢洶洶地叫嚷著要剷平他的丹樓,擺出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這一會兒卻又笑得眉眼彎彎,說話間還帶著幾分促狹與親近,彷彿方才那劍拔弩張的對峙從未發生過一般。
這種忽冷忽熱、陰晴不定的作派,讓洛豪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甚至生出幾分無奈的無語之感,他只好順著她的話頭,故作沮喪地垂下眼皮,將那枚水晶球從手中輕輕放回桌面,還裝模作樣地推遠了些,彷彿當真對它失去了興趣,嘴裡嘟囔,
罷了罷了,我知道,不過是想想而已,又不會少塊肉。
說完這句話,他頓了一頓,像是在整理思緒,然後刻意將語氣調得更加隨意、更加漫不經心,彷彿只是忽然想起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隨口問了一句,
對了,話說回來——當年那位拍下這顆圓珠的,究竟是何方神聖啊?能一口氣砸出十八億上品仙石,外加一條上品仙靈脈,這等手筆,可不是一般修士能拿得出來的。我倒是有些好奇,到底是哪路人物有這般氣魄,花這麼離譜的價錢,買一個看似平平無奇的破圓珠?
他問這話時,目光故意飄向窗外,手指還在桌沿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努力營造出一種純粹出於八卦心態、毫無深意的閒聊氛圍,可他的耳朵卻早已豎了起來,神識也悄然散開,捕捉著蕭中研每一個細微的語氣變化,生怕漏掉半個字的關鍵資訊。
然而,蕭中研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臉上的笑意幾乎是在洛豪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那張帶著笑容的面孔只是一層薄薄的面具,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揭去,底下露出的是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
她的眸光陡然變得清冽而淡漠,連方才還帶著調侃意味的唇角都抿成了一條筆直的線,她沒有接話,也沒有看洛豪,只是默不作聲地伸出手,袖袍一揮,便將桌面上攤開的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盡數收入囊中——玉簡、丹瓶、獸皮卷、連同那枚至關重要的水晶球,一息之間便被掃蕩得乾乾淨淨,桌面上只餘下一片空蕩蕩的木紋。
既然你對我的東西一樣都看不上眼,那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就當我今日沒來過。
她的聲音變得平直而冷淡,像是一扇忽然關上的門,將之前所有的笑意與熱絡統統隔絕在了門後,說罷,她便徑直站起身來,裙襬一旋,頭也不回地朝著會客室的門口走去,步伐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彷彿真的打算就此離去,再也不作糾纏。
這一下,輪到洛豪心頭猛地一緊,他幾乎是在她起身的同一瞬間便感到了不妙——這不是坑人麼?方才還笑盈盈地與他閒話圓珠之事,轉眼間便翻臉走人,連一點回旋的餘地都不留。
他原本還打算藉著話頭慢慢套出那買家的身份,甚至想著能不能從她口中多掏出一些關於拍賣會細節的資訊,可眼下她這般決絕的作態,分明就是掐斷了他所有試探的路徑。如果她就這麼走了,那他去哪裡再尋這條關於金珠的線索?
這顆金珠對他來說,可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閒物,而是混沌五行圓滿的最後一塊拼圖,是他構建自身世界不可或缺的核心所在,他原本的計劃是等自己成就位仙、根基穩固之後,再慢慢貼出懸賞告示四處搜尋,可現在既然已有明確的線索擺在眼前,他又怎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從指縫間溜走?
可偏偏越是著急,他越是不敢表露出來,蕭中研方才那一瞬間的變臉,讓他內心深處生出一股難以言說的警覺——她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什麼?是不是自己方才問話時掩飾得不夠好,讓她嗅到了異常的意味?又或者,她從一開始就在試探他,故意丟擲水晶球,又故意提起天價拍賣,只等他自己露出馬腳?
洛豪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這個女人能在仙界混到上仙之位,心機城府絕非泛泛之輩能及,哪怕她表現得再如何隨意、再如何口無遮攔,背後也未必沒有藏著彎彎繞繞的心思。
眼看她已走到門口,一隻腳甚至已經邁出了門檻,洛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嘴唇微微張開,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叫住她——可就在那一聲即將衝出口的瞬間,他又生生地將它嚥了回去,咬緊了牙關,硬生生把那股衝動壓進了腹中。
他太清楚了,一旦此刻他表現出對那顆圓珠的過分在意,一旦他流露出任何急切挽留的苗頭,蕭中研必然會立刻抓住這個破綻,到那時,她便會知道那顆金珠對他而言遠不止二字那麼簡單,甚至可能順藤摸瓜地懷疑到他手中已經持有另外四顆圓珠的秘密。
那後果,可比當初他在彭敢飛手裡奪走那小樹苗還要兇險百倍——至少小樹苗之事尚且能推說巧合,而混沌書與五行圓珠的關聯,卻是他絕不能暴露的致命軟肋。
於是洛豪硬生生地將已經湧到唇邊的話語全部嚥了回去,面上的急切之色也被他以極大的毅力壓下,換作一副淡然的、事不關己的平靜模樣。
他甚至還在蕭中研的背影即將消失在門外的那個瞬間,主動將目光移向別處,端起手邊的茶盞淺淺抿了一口,彷彿她已經離開與否,對他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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