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偏遠荒蕪,瘴氣遍佈,流放至此,與賜死沒有兩樣。
呂不韋捏著絹布,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紙張幾乎快要被他攥碎。
他萬萬沒料到嬴政如此絕情,罷免相位、收回權柄尚且不夠,如今連洛陽封地都要剝奪,將他流放蠻荒。
當年散盡家財扶持落魄質子嬴異人歸國登基,耗費十餘年心血打理秦國朝政,到頭來只換來一句“君何功於秦”。
呂不韋指尖死死攥著秦王送來的那捲絹布,指節用力到泛白,輕薄的帛紙邊緣都被指甲摳出幾道裂口。
他怎麼都想不到嬴政下手能這麼絕,免去相邦之位,收回所有權柄尚且不夠。
如今連洛陽封地都要收回,直接下旨把他流放蜀地蠻荒。
想當年,他傾盡商鋪家財押注落魄質子嬴異人,一路出錢出力護送對方逃回秦國登基。
整整十餘年守在咸陽打理朝政,硬生生把動盪的秦國穩住。
到頭來,只換來秦王輕飄飄一句“君何功於秦”。
大殿裡靜得嚇人,窗外綿密細雨敲在木窗欞上,嗒嗒的聲響不斷鑽入耳膜,聽著像催命的鼓點,壓得人胸口發悶。
呂不韋緩緩鬆開手指,寫著貶謫旨意的絹布輕飄飄落在檀木案几上。
他抬眼,那雙原本渾濁暗沉的老眼裡,慢慢翻湧上來一層狠戾,像一頭被逼到絕境,只剩最後一口氣的老狼,就算身死,也要拼盡全力撕下對手一塊皮肉。
“老爺,大王的旨意……”心腹老僕呂忠輕輕推開門,目光掃過案上絹布的瞬間,臉色唰地一下慘白。
就連他的話都開始打顫:“大王他當真要把您發配蜀地?”
“徙蜀。”呂不韋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慘淡的笑,“蜀地瘴氣叢生,山路難行,一路毒蟲猛獸遍佈,這流放,和直接賜死沒有半點區別。”
呂忠急得在屋子裡來回打轉,雙手搓個不停:“那咱們總得想個法子脫身!”
“不如連夜逃出洛陽,去往六國落腳,憑老爺胸中謀略,隨便去哪一國,都能穩穩坐上相邦之位!”
呂不韋輕輕搖頭,緩步走到窗邊,冰涼雨水打溼了他寬大的素色袍角,他卻渾然不覺。
“逃?天下各處都佈滿秦國黑衣密探,我只要踏出洛陽城門半步,嬴政就能名正言順派兵追殺。”
他嗓音低沉沙啞,藏著壓不住的不甘,“我呂不韋一輩子步步為營,從衛國一介商賈走到秦國權傾朝野的相邦,若是就這麼灰溜溜逃竄,我實在不甘心。”
他猛地轉過身,眼底鋒芒銳利如出鞘短刃:“你現在就下去傳令,把秦王貶我徙蜀的訊息,盡數散播出去。”
呂忠一下子愣住了:“老爺,這訊息傳得人盡皆知,傳到大王耳中,只會加重您的罪責啊!”
“我就是要讓嬴政清清楚楚聽見風聲。”呂不韋冷笑一聲,眼底藏著孤注一擲的盤算。
“不光散播訊息,還要把我出發的時日,西行要走的官道路線,全都遞到六國駐洛陽使臣手裡。”
“另外給諸子百家各派遞話,說我呂不韋遭秦王猜忌,若有賢明君主願意收留,我願傾盡畢生所學輔佐。”
呂忠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懂了自家老爺的打算:“老爺,您是打算引六國之人半路劫走您?”
“正是。”呂不韋負手立在窗邊,語氣裡滿是破釜沉舟的決絕:“嬴政想讓我悄無聲息死在蜀道深山,我偏不能遂他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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