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天色陰沉。
葉明寅時醒來後就再也睡不著。窗外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樣子。他起身穿戴整齊,把那枚都察院腰牌貼身收好。
李武進來時端著早飯,臉色比昨日輕鬆些:“大人,信送出去了。巡按御史周大人親收,還說讓您巳時過去。”
葉明點點頭,喝粥時卻有些心不在焉。巡按御史周懷安,山西人,兩榜進士出身,在都察院幹了十年,以剛直聞名。這樣的人物,會如何看待他的呈文?
吃過早飯,葉明去後院看葉瑾。小姑娘已經起來了,正跟吳師傅學繡荷花,一片荷葉剛繡出輪廓。
“三哥,今天要出門嗎?”葉瑾抬頭問。
“嗯,巳時出去一趟。”葉明蹲下看了看繡品,“繡得真好。”
“吳師傅說我再有半年就能自己畫樣子了。”葉瑾有些得意,又有些擔心,“三哥,你出門小心些。”
葉明摸摸她的頭,起身對吳師傅點點頭,算是道謝。吳師傅這些日子天天來教葉瑾,風雨無阻,這份情誼他記在心裡。
辰時末,葉明帶著孫啟明出了門。巡按御史行轅在城北,原是座富商的宅子,如今被徵用。兩人步行過去,路上經過幾條熱鬧街市,賣布的、賣糧的、賣菜的,人來人往。
“周老闆,您說巡按大人會信咱們嗎?”孫啟明低聲問。
“信不信,看了證據再說。”葉明道,“就算不信,至少讓朝廷知道蘇州這潭水有多深。”
行轅門口站著兩個差役,葉明遞上名帖,說是周大人約見的。差役進去通報,很快出來引他們進去。
宅子不大,但收拾得齊整。穿過兩進院子,來到後堂。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官員正在看文書,見葉明進來,起身拱手:“周老闆,請坐。”
葉明還禮坐下,打量這位巡按御史。周懷安面容清瘦,眼神銳利,舉手投足間有種文人的清高,但又不失官場歷練出的精明。
“周老闆的呈文,本官看了。”周懷安開門見山,“證據確鑿,條理清晰,不像是普通商人的手筆。敢問周老闆,這些東西是怎麼得來的?”
葉明知道瞞不過去,索性取出那枚腰牌,雙手遞過去:“大人請看。”
周懷安接過,仔細端詳,臉色微變:“都察院的腰牌?你是……”
“在下姓葉名明,奉太子殿下之命,南下調查商稅積弊。”葉明壓低聲音,“因不便暴露身份,化名周明,以商人面目行事。請大人見諒。”
周懷安愣了片刻,隨即起身,鄭重還禮:“原來是葉……失敬了。太子殿下可好?”
“殿下安好。”葉明道,“臨行前殿下囑咐,江南之事,可與可信之人商議。周大人清名,殿下在京時也有所聞。”
這話說得周懷安神色微動。他沉吟片刻,道:“葉大人帶來的證據,本官已經看了。私運兵器、勾結倭寇、栽贓商戶,這些罪名任何一條都夠沈百萬抄家滅族。但……單憑這些賬目和證人證詞,還不夠。”
“大人擔心什麼?”
“擔心打草驚蛇。”周懷安起身踱步,“沈百萬背後是蘇州陸、張、王三家。這三家在朝中都有關係,貿然動手,他們必然會聯手反撲。到時候證據被毀、證人被滅口,本官這個巡按御史反而會被參一個‘誣陷良善’的罪名。”
葉明點頭:“大人顧慮得是。所以在下想請大人做的,不是立刻拿人,而是……暗中查訪,坐實證據。”
“怎麼個查法?”
“第一,福州那邊的‘福源商行’,大人可以以巡查海防的名義,派人去查查底細。第二,沈百萬私運兵器的倉庫,在下已經查到了位置,大人可以安排人盯梢。第三……”葉明頓了頓,“稅課司趙司吏、典史王某的貪墨證據,趙同知那邊已經在收集。等證據齊全,一併呈給大人。”
周懷安聽完,沉默良久。他看著葉明,忽然笑了:“葉大人,你比本官想象的還年輕,也還……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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