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封信到達的時候,已經是五天之後了。
信是孫定國的筆跡,比上一封短。紙面折了兩折,邊角沾著一道淡褐色的幹泥印,像是寫完信之後順手擱在窗臺上晾了一會兒。葉明拆開信的時候日光正從窗紙正中照進來,他站在窗前讀完信,然後把紙頁擱在桌面上,手指在最後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信上寫著:“前日又去雙柳鎮。鎮西院子門鎖未換,但門縫裡夾了一片幹樹葉。昨日再去,樹葉還在原位。今日再去,樹葉已不見。院內有人。另,鎮外土路上發現新轍印,兩輪,間距寬於尋常貨車,似為運重物之用,往東南方向延伸。未再追。”
方書吏站在旁邊也看完了:“有人進了院子,但沒有動門鎖。樹葉還在原位,說明進去的人是從另一條路進的,走的不是前門。”
葉明把信紙摺好放回抽屜裡:“不走前門,說明進去的人是翻牆或者走的後院。樹葉是孫定國做的一個標記,用來判斷前門有沒有被人開過。前門沒開,但院子裡有人,說明有人從別處進去了。”
方書吏說:“那大門換了新鎖之後,進去的人不需要開鎖就能進出——他有自己的通道。”
葉明說:“對。那處院子在地面上有一個進出的正門和一條別的通道。通道應該在後牆某處,不易被發現。”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範氏在雙柳鎮的佈局不是臨時起意的。他們把通道修在了後牆,把正門作為掩護——對外看起來是一座空院子,實際上裡面的人從後牆自由出入,東西則從大門口進出。”
方書吏說:“那新鐵鎖是擺出來給人看的?”
“擺出來讓人以為這個院子被人買下了、有主了,不會有閒雜人去看了。”葉明站起來走了兩步,“你讓劉成今晚再去雙柳鎮,走遠一些,繞到院子後牆五十步外。如果後牆有被踩矮的土堆或者被翻動過的草皮,那就說明通道在那裡。確認了就回來,不要動。”
方書吏說:“那要是不是後牆呢?”
葉明停住腳步:“不是後牆,就查兩側的圍牆。一定有一個方向的牆根有新踩過的土。”
方書吏轉身去辦了。葉明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光禿的樹枝在冬日下午的日光裡投下的細影。風不大,但乾冷,把枝椏末梢的細梢吹得微微顫動。
隔天下午,方書吏回來時帶著劉成的訊息。他說:“劉成今晚去看了。雙柳鎮那處院子的後牆確實有踩踏痕跡,牆根有一片草被壓平了,形成一個腳掌寬的小徑,通向後牆外的一片灌木叢。順著灌木叢往裡走大約二十步,有一條窄土路通向鎮外的方向。”
葉明轉過身來:“那條窄土路通向哪裡?”
方書吏說:“劉成沒有繼續跟。他沿著窄土路走了一段,發現那條路是朝東南方向延伸的,跟孫定國發現的轍印方向一致。”
葉明走回案前坐下,把桌上攤開的一幅淮北輿圖拉近。雙柳鎮在淮北的中部偏北,鎮外往東南方向的土路連線的是淮河沿岸的幾個渡口。如果車轍印朝東南方向延伸,那物資從雙柳鎮運出之後,很可能是往淮河方向去的。
方書吏說:“如果東西過了淮河,那就到淮南了。淮南不比淮北,那邊有駐軍、有卡口,物資進出比淮北難。”
葉明的手指在輿圖上沿著虛線畫了一條線:“所以東西不是在雙柳鎮停留的,是路過。雙柳鎮是一箇中轉站,東西到了之後分揀、包裝,然後透過那條窄土路運往淮河渡口,再從渡口過河,進入淮南。如果他們能在淮南找到接收點,那這批東西就能從陸地轉移到水路上去了。”
方書吏說:“那我們怎麼攔住它?”
葉明的手指停在輿圖上淮河渡口的位置:“攔在渡口。東西要過河就要裝船,裝船需要時間,船上的人也會因為裝了重物而更慢。我們在渡口攔比在路上攔容易得多。你讓劉成從雙柳鎮沿著那條窄土路走一趟,找到土路盡頭的渡口位置。”
方書吏點了點頭:“我今晚就讓人去傳話。”
他轉身出去了。公堂裡重新安靜下來,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在輿圖上淮河的那一段上鋪了一層泛白的光。葉明沒有把輿圖收起來,讓它攤開著,用一方墨錠壓住邊角。他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條從雙柳鎮延伸出去的土路線上。土路的盡頭在輿圖上沒有標出名稱,只有一條細線斷在河岸邊緣。
入夜之後他點了一盞燈,把範仲安賬冊裡關於淮北那頁又翻出來看了一遍。賬冊上只寫了一行字:“淮北貨已出,十二月前到位。”沒有寫淮北具體地點,也沒有寫接收人。但結合雙柳鎮的位置和那條窄土路的方向,貨物出淮北之後的接收點應該就在淮河對岸。如果能找到那個接收點,就能知道東西最終流向了誰手裡。
他合上賬冊,放在案角,然後把燈芯撥高了一些,讓光照得更遠。燈光躍上桌沿,沿著輿圖的紙邊鋪開一道蜿蜒的陰影,像是河水在夜裡的流向。
第二天午前,方書吏從外面回來,進門時說:“劉成已經沿著窄土路走了一趟。土路盡頭是一處野渡口,只有一條木板搭的簡易碼頭,旁邊停著一隻舊木船。船板上有新刮擦的痕跡,像是最近被重物壓過。岸邊有幾處散落的麻繩頭,斷口新。”
葉明正在端茶的手微微停了一下:“野渡口,不是正式官渡,所以不會有人登記,也沒人管。”
方書吏說:“對。那隻舊木船能裝的東西有限,一次可能只能運一批。但如果有幾艘船來回運,幾天之內就能全部過河。”
葉明放下茶盞站起來:“那對岸呢?劉成有沒有看到對岸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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