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去了通州碼頭。碼頭還是那麼擠,船靠不了岸,貨卸不下來,扛麻袋的工人們在跳板上擠來擠去,稍不留神就要掉進河裡。周文彬站在旁邊直搖頭,說石板路是好,可碼頭不擴,貨物還是堵在最後一里路上。
葉明在碼頭上站了半天,腦子裡轉的不是碼頭怎麼擴,而是石板路本身。石板路是修通了,可石板是從遠處運來的青石,一塊一塊鑿平鋪上去,費工費時費銀子。
京城到通州三十里,修了一個多月,花了五千兩。要是修到天津呢?二百多里,要花多少銀子?要修到南京呢?大幾百里,又要花多少銀子?
他蹲在路邊,用手敲了敲石板。石頭硬,耐磨,可太貴了。
他回到商務總司,叫來趙鐵柱和許文清。趙鐵柱剛從通州回來,滿手油汙還沒來得及洗;許文清帶著一副新做的眼鏡,手裡還拿著一份織布廠的報表。葉明把他們都叫到公事房裡,關上門,說起要做一種新東西。
趙鐵柱聽了半懂不懂,說石灰石好找,粘土到處有,高爐燒鐵水他能燒到一千多度,燒石頭也能試試。
許文清從賬簿上抬起頭,慢悠悠地問了一句:“大人,這東西有什麼用?”
葉明在地上畫了個圖說和上沙子石子,澆在地上幹了比石頭還硬,能修路、能蓋房子、能建碼頭。比石板便宜,比青磚結實。趙鐵柱聽了一拍大腿說那還等什麼,自己去試試。
十月下旬,趙鐵柱在通州機械學堂旁邊搭了座小窯,開始燒水泥。頭一爐,三份石灰石一份粘土,燒出來是灰白色的塊狀,磨成粉和上水,幹了用手一捏,碎了。
趙鐵柱撓著頭說太脆不行。葉明說是比例不對,石灰石多了,粘土少了。第二爐,兩份石灰石一份粘土,燒出來顏色發青,和上水放了兩天,幹了用錘子敲,紋絲不動。
趙鐵柱找來一塊巴掌大的水泥塊,表面光滑得像石頭。他掂了掂,說這玩意兒能行。葉明說別急,東西好不好得看年頭。先放一個月,天天澆水,看它裂不裂。
十一月初,水泥塊放了半個月,天天澆水,沒裂。葉明又讓趙鐵柱試了一爐,這回加了些鐵礦石粉進去,燒出來的水泥顏色發黑,幹了之後比之前那塊更硬,鐵錘敲上去火星直濺。趙鐵柱試了之後高興得直拍大腿,說成了,成了。葉明笑了笑說,成不成看路。
十一月十五,葉明決定在通州碼頭上試鋪一段水泥路,不長,就二十丈。趙鐵柱帶著徒弟們挖地基、鋪碎石、拌水泥。水泥和上沙子石子,澆在地上,用木板刮平。
工人們頭一回幹這種活,弄得滿手滿臉灰漿,可乾得很起勁。澆完三天,水泥凝固了,表面光滑平整,跟石板差不多,可沒有石板的縫隙。
周文彬第一個踩上去,來回走了幾趟,說比石板路還穩,走在上面不硌腳,馬車上去也不顛。
趙鐵柱不放心,又等了五天,水泥徹底乾透了,他牽來一匹馬拉著一車貨,在水泥路上來回跑,跑了十幾趟,路面連個坑都沒有。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路面,笑了。
訊息傳到京城來了不少人看熱鬧。商戶們圍著那段水泥路嘖嘖稱奇,有人拿錘子敲一下,紋絲不動;有人趴在地上聞了聞,沒啥味;有人蹲在路邊看了半天,問葉明這路能走幾年。
葉明說走十年沒問題。那些商戶當場就有想在自己鋪子門口澆水泥路的,葉明說先別急,這東西還在試,等試成了,你們想澆多少澆多少。
十一月下旬,葉明把水泥路的成本算出來了。二十丈路,用了五十桶水泥,花了二十兩銀子。石板路同樣的長度,至少五十兩。水泥路比石板路便宜一半還多,而且澆得快,幾天就幹,不像石板要一塊一塊鑿平、鋪、對縫,慢工出細活。
方書吏高興壞了,拿著賬本對葉明說按這個價錢,從京城到天津修水泥路,二百多里,只要不到一萬兩。以前修石板路,至少三萬兩,省了一大半。葉明點點頭說,這還只是開始。
十二月初,葉明給太原的劉三寫信,讓他擴大水泥生產。石灰石和粘土山西有的是,用高爐燒,燒出來的熟料磨成粉,裝袋運來京城。劉三回信說行,下個月就開始燒。
臘月初八,京城下了第一場大雪。水泥路上落了厚厚一層白,可路面硬實,馬車走上去不打滑,穩穩當當。葉明站在路邊看了好一會兒,身後跟著林遠和趙鐵柱,雪花落在了他的肩上。他轉過身說,明年開春,修京城到天津的水泥路。再從天津往南修,修到濟南,修到南京。
路通了,大周就活了。
傍晚回到家,葉瑾在廚房裡燉羊肉。葉明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手忙腳亂地往鍋里加調料,灶臺邊上灑了不少鹽。他說瑾兒,你慢點放。葉瑾回頭瞪他一眼說別吵,把鹽罐放下,拿勺子攪了攪,嚐了一口又加了一勺糖。
葉明沒再說話,轉身走到院子裡。雪還在下,老槐樹上積了一層銀白,枝頭壓彎了。他站在樹下,仰起頭看著滿天的雪花,心裡頭想的是明年的路。
從京城到天津,水泥路;從天津到濟南,水泥路;從濟南到南京,水泥路。馬車走在上面穩當,商隊不怕雨天泥濘,貨物從通州碼頭下來,一路暢通無阻。
路還長,可方向對了,就不怕遠。
趙鐵柱的水泥還沒有名字,他就叫它“硬土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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