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回邊關後的第三天,葉明正在公事房裡批閱公文,林遠進來說兵部周侍郎來了。
葉明放下筆,親自迎出去。周侍郎穿著一件半舊的石青色官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兩鬢的白髮比去年多了不少。
“世伯,您怎麼來了?快請進。”葉明將周侍郎迎進公事房,親手給他倒了茶。
周侍郎接過茶碗,輕輕吹了吹浮沫,沒喝,放下,看著葉明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凝重。兩人對面坐著,中間的桌案上堆著成摞的公文,最上面那份是邊關互市的賬目。
“明兒,我今天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周侍郎的聲音不大,語速也比平時慢,像是每個字都掂量過了才出口,“福王那邊,最近動作越來越大。”
葉明端起茶杯,沒喝:“世伯說的是他招募退伍老兵的事?”
周侍郎點了點頭:“你也知道了。兩百多人,都是上過戰場的老兵,刀馬嫻熟,放到邊關個個能當小校。他現在把人聚在京郊的莊子上,說是看家護院。你見過誰家看家護院需要兩百多個老兵?”
葉明放下茶杯,目光微垂,片刻後抬眼看向周侍郎:“世伯,兵部那邊……”
周侍郎擺了擺手,苦笑了一下:“我在兵部提過,沒人接茬。有人壓著,不讓查。你猜是誰?”
葉明沒接話。兩人對視,答案都在心裡。
周侍郎嘆了口氣,語氣緩了緩:“我今天來,不光是說這事。你爹讓我帶句話——國公府幾代人,什麼風浪沒見過。讓他別怕,該幹什麼幹什麼。”
葉明心頭一熱,嘴上沒說什麼,只是站起身,給周侍郎續了茶。周侍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兩人沉默了片刻,周侍郎忽然換了話題:“互市的事,辦得不錯。兵部那邊對青銅刀劍的質量很滿意,邊關的將士們用了都說好。”
葉明說那就好,世伯費心了。周侍郎說不是他費心,是葉明自己幹得好。又說起周明遠,說他這回回來瘦了不少,在邊關吃苦了。葉明說年輕人吃點苦有好處,世伯別心疼。周侍郎笑了笑:“我不心疼,他娘心疼。”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周侍郎起身告辭。葉明送到門口,陽光正好,照著周侍郎的背影,他的腳步不快不慢,腰板依然筆直。葉明忽然想起爹說的話——國公府幾代人,什麼風浪沒見過。他在心裡默默地把這句話又唸了一遍。
送走了周侍郎,葉明回到公事房。林遠跟在後面,把門帶上,壓低了聲音問:“大人,福王那邊,咱們就這麼等著?”
葉明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樹上的蟬叫得正歡,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不等。你去告訴你那個同鄉,福王招募老兵的事繼續查,查到具體人數、駐紮地點,還有他到底在鑄什麼。讓他小心,別打草驚蛇。銀子不夠跟我說。”
林遠說那要是被福王發現了呢?葉明說發現就發現,沒有證據的事他不敢怎麼樣。他有福王撐腰,咱們有國公府撐腰。誰怕誰?
林遠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下午,葉明去了一趟通州。機械學堂的院子裡曬滿了青銅刀劍,在陽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趙鐵柱光著膀子在爐前幹活,見葉明來了,扔下手裡的鐵鉗跑過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葉明問那幾個走了的徒弟有回來的沒有,趙鐵柱一說起這事就來氣:“沒有!在福王府幹得好好的,聽說還升了工頭,誰捨得回來?大人,草民不是心疼那幾個徒弟,草民是氣不過。福王府拿著咱們的技術鑄刀鑄劍,過幾年跟咱們搶生意,那時候怎麼辦?”
葉明說那時候咱們的下一代刀劍又出來了,他永遠跟在咱們屁股後面跑,永遠追不上。趙鐵柱愣了一下,說你上次說過的。葉明說你記住就行。
趙鐵柱嘿嘿笑了笑,說對了大人,草民有個事想跟您商量。他搓著手說學堂的徒弟越來越多了,地方不夠用,想再擴幾間房。葉明說擴,需要多少銀子跟方書吏說。趙鐵柱又說還想再招幾個洋人師傅,教洋文和洋機器。葉明也準了。
趙鐵柱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說大人您就等著吧,草民一定把機械學堂辦成大周最大的學堂。
葉明拍了拍他那油膩的肩膀,心裡頭暗暗說了一句:我等著。
傍晚回到家,葉凌雲在書房裡看書,李婉清在廚房裡忙活。葉明換了身家常衣裳,去廚房幫忙擇菜。李婉清不讓,說君子遠庖廚。葉明說幫自己娘擇菜不丟人。李婉清笑了,遞給他一把韭菜,兩個人坐在廚房門口擇菜,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李婉清一邊擇菜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葉瑾的事:“瑾兒今天吐了三次,吃什麼吐什麼。我讓周家給她燉點陳皮粥,陳皮開胃,不知道燉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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