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書吏走後,葉明一個人坐在公事房裡,把賬本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數字不會騙人,賬上的銀子確實撐不到九月了。
濟南的路在回本,可回得慢;保定的路剛通,還沒開始賺錢;鐵車的票錢剛夠養護路的;機器布的利潤雖然穩定可盤子就這麼大。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老槐樹的葉子上落了一層灰,蔫蔫的。也該下一場雨了。
第二天一早,葉明把四個分司郎中叫到一起。周文彬從保定趕回來,趙鐵柱從通州趕來,幾個人擠在公事房裡,炭盆還沒撤,屋裡暖烘烘的。幾個人面面相覷,都知道大人不會無緣無故把大家叫到一起。
葉明開門見山:“賬上的銀子只夠撐到九月。開源節流,節流的事方書吏去辦。開源的事,大家都說說。”
沉默了一會兒,周文彬先開口:“大人,濟南的路已經開始賺錢了,雖然不多,可每個月都有進項。保定剛通,馬車跑得快了,商人們願意走,過路費收上來需要時間。下官覺得,能不能提前把保定的收費權賣出去?找幾個大商人,讓他們一次性把一年的過路費交了,給個折扣。咱先用上這筆銀子,解了眼前的渴。”
葉明眼睛一亮:“承包制?把路的收費權包給商人,他們收錢,咱們拿現銀?”
周文彬點頭:“就是這個意思。下官在保定跟幾個大商戶聊過,他們願意。”
葉明說可以試試,又看向孟謙。孟謙說商會那邊可以想想辦法,讓大戶們提前把明年的會費交了,也給折扣。葉明說行,又問方書吏還有什麼法子。
方書吏推了推眼鏡,說商務院的資產可以抵押給錢莊,借一筆銀子渡過難關。葉明想了想說那是最後一步,不到萬不得已不用。
趙鐵柱坐在角落裡一直沒吭聲,被問到頭上才說機械學堂的青銅刀劍可以賣給邊關也可以賣給別人,比如各地的駐軍、鏢局、有錢人家,需要好兵器的人多了去了。
葉明問他能賣多少,趙鐵柱說以學堂現在的產能,除了供應邊關,每月還能多鑄一百把,一把賣十兩銀子,一月就是一千兩。把趙鐵柱嚇了一跳——他打了半輩子鐵,從來沒想過一把刀能賣十兩銀子。葉明笑了,說那就這麼定了。
幾個人分頭去辦了。
八月中旬,濟南路的承包權賣出去了。一個大商人出了五千兩銀子,買下了濟南路一年的收費權。保定的承包權也賣出去了,價錢比濟南低一些,四千兩。孟謙那邊也傳來訊息,大戶們願意提前交會費,收了三千兩。
趙鐵柱的第一批青銅刀劍賣給了京城的幾家鏢局,鏢局的總鏢頭親自試刀,一刀砍斷了鐵刀,當場付了銀子。一百把刀,一千兩,分文不少。
方書吏把賬本拿給葉明看,賬面好看多了,至少能撐到年底了。
八月底,葉明收到一封來自太原的信。劉三寫的,說錢主事又來了。這回沒住礦場旁邊的宅子,直接去了鐵廠門口,說要進去看看,被門衛攔住了。他不走,在門口站了半個時辰,來來往往的人都看著。
劉三沒辦法出去見他,他態度出奇的好,說就是參觀參觀,沒有別的意思。劉三以“廠裡有貴重的機器不方便外人人參觀”為由拒絕了。錢主事笑了笑,說下次再來。
葉明看完信,眉頭擰成了疙瘩。錢主事這回學聰明了,不強闖,不鬧事,笑眯眯的,讓你抓不住把柄。可他越是這樣,越說明背後有人在支招。
九月十五,邊關來信。大哥寫的。仗打完了,部落退了,這次打了一個多月,死了不少人,可邊關守住了。青銅刀劍立了大功,將士們一個人能頂兩個使。周明遠受了傷,不重,胳膊上被劃了一刀,已經包紮了。瑾兒的婚事他回不來了,讓明年代他給瑾兒道個歉。
葉明把信帶回家給葉瑾。葉瑾看了,沉默了好一陣子,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
九月十八,葉瑾出嫁。天還沒亮,葉府就熱鬧起來了。丫鬟們進進出出,端著熱水、梳子、首飾。李婉清親自給葉瑾梳頭,一邊梳一邊唸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葉瑾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衣襟上。
葉明站在門口看著。妹妹穿著那件大紅嫁衣,金線繡的鳳凰在燭光下閃閃發光,美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花轎來了。嗩吶吹得震天響,鞭炮噼裡啪啦。葉瑾蓋上紅蓋頭,被喜娘扶著上了花轎。葉明站在門口看著花轎越走越遠,紅彤彤的,像一團火。一直站到花轎拐過街角看不見了,他還站在那裡。
那天晚上,葉明一個人坐在書房裡。對面葉瑾的屋子空著,燈沒亮,小黃狗趴在門口,時不時抬頭往葉瑾屋的方向看。狗不知道她嫁人了,以為她只是出門還沒回來。
李婉清端著碗湯圓進來放在桌上,說明兒,吃點東西。葉明說娘您吃了嗎,李婉清說吃了。她站在桌前沒走,欲言又止。
“明兒,你大哥過年能回來不?”
“能。”葉明說,“路修好了,鐵車跑得快,他坐著鐵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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