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還沒亮，葉明就醒了。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躺了一會兒，聽著遠處零星的鞭炮聲，慢慢坐起來。
枕邊放著今天要穿的官袍，李婉清昨晚熨過的，折得整整齊齊，連領口的褶皺都用手指一一捋平了。他伸手摸了摸，布料還帶著炭火烘過的餘溫。
正堂裡已經亮了燈。李婉清在擺早飯，小米粥、饅頭、三碟小菜，還有一盤餃子——初六吃餃子，是老規矩。葉凌雲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本書，見葉明進來，放下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燙，他吹了吹，沒說話。
葉明坐下，拿了個饅頭掰開，夾了一筷子鹹菜。李婉清在旁邊說：“明兒，今年的路要修到邊關，你大哥就能回來了？”
葉明咬了口饅頭，含混地“嗯”了一聲。
李婉清又問：“那他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秋天還是冬天？”
葉明把饅頭嚥下去，說：“娘，路修好了，鐵車通了，大哥就能回來。具體的日子，我也說不準。”
李婉清沒再問了，低下頭喝粥。葉凌雲從粥碗上抬起眼睛，看了葉明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是有話要說，可終究沒說。
吃完飯，葉明換上官袍，對著銅鏡照了照。鏡子裡的人瘦了，顴骨比去年高了，下巴的線條也更分明瞭。他扯了扯領口，把褶皺扯平，轉身出了門。李武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馬車停在雪地裡，車輪陷了半個輪子，馬蹄在地上刨出一個坑。
商務院門口的紅燈籠還沒撤，在晨風裡輕輕晃著。林遠在院子裡掃雪，掃帚刷刷地響，額頭冒著熱氣。
他見葉明來了，放下掃帚迎上來，笑著說：“大人過年好。四個分司的郎中都在正堂等著了。”
葉明點了點頭，撣了撣肩上的雪，大步往正堂走。
正堂裡生著炭盆，暖烘烘的。周文彬穿著一件新做的灰鼠皮襖，領口露出一圈黑毛，正蹲在炭盆邊烤手。孟謙穿了件石青色的棉袍，袖口繡著幾朵暗紋，規規矩矩地坐在椅子上。
方書吏還是那身舊衣裳，洗得發白，但乾乾淨淨，膝蓋上攤著一本賬本，正低頭翻看。林遠跟在葉明身後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葉明坐下，環顧了一圈，開口說：“過年好。去年的活幹得不錯，今年的活不能松。京城到懷柔的路通了，懷柔到密雲的路二月開工，密雲到古北口的路四月開工，關外的路六月開工。三路並進，周文彬，你盯得住嗎？”
周文彬從炭盆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聲音洪亮：“盯得住。大人放心，下官今年就住在工地上了，路不修通，下官不回京城。”葉明說住在工地上可以，過年得回來，你娘還等著你回家吃餃子。周文彬咧嘴笑了笑，說大人說的是，過年一定回來。
周文彬說完坐下，孟謙接上了話茬：“大人，商會那邊今年想辦幾件實事。一是再發展五千家會員，總會員數突破三萬。二是在各州府建商會會館，讓商戶們有固定的地方議事。三是辦一份商報，把各地的商情、物價、新政登上去，讓商戶們不出門就知道天下事。”
葉明眼睛一亮：“商報？這個主意好。誰辦？銀子從哪兒出？”
孟謙說他看中了翰林院一個退下來的編修，姓沈，文章寫得好，懂經濟，想請他當主編。銀子可以從商務院的利潤裡撥，也可以讓商會大戶們湊份子。葉明想了想，讓他先找那個沈編修談談，談妥了再定。孟謙點了點頭。
方書吏推了推眼鏡，慢悠悠地說：“大人，保險分司今年想推一個新險種——養老險。商戶們年輕的時候交銀子，老了以後按月領錢，不用靠兒子養。”
葉明聽了，心裡頭琢磨了一會兒——這在前世不就是養老保險嗎？好是好，可推行起來難。百姓們信不過，怕交了銀子打水漂。他說先試點，先找幾個大商戶談，他們願意加入，小商戶才會跟。方書吏說下官也是這個意思。
林遠最後說屯田的事。去年屯田擴了兩千畝，今年想再擴三千畝，總種植面積達到一萬畝。玉米和土豆要擴種，小麥保持穩定。
他頓了頓，說了一句：“大人，下官還有一件事。邊關的將士們吃了好幾年商務院的糧，穿了好幾年商務院的布，用了好幾年商務院的刀劍。下官想今年去邊關看看，親眼看看將士們的生活，回來也好跟趙鐵柱說說，刀劍還有什麼地方要改進。”
葉明看著林遠。這個年輕人跟了他好幾年，從當初那個青澀的書吏變成了能獨當一面的屯田分司郎中。他點了點頭說去吧，路上小心，到了邊關代我向大哥問好。
四個分司郎中領了差事各自散去。葉明一個人坐在正堂裡，外頭的雪又開始下了。老槐樹的枝丫上落了薄薄一層，幾隻麻雀縮在枝頭，蓬鬆著羽毛，擠在一起取暖。
他看著那幾只麻雀，忽然想起葉瑾說過的話——三哥，你說人為什麼要打仗？那時候他沒回答，現在他知道了。人打仗是為了不打仗。路修通了，互市開了，日子好過了，誰還打仗？
正月十五，元宵節。葉瑾帶著承平回來了，一家人吃了頓團圓飯。
承平半歲多了，會坐了，會翻身了。把他放在炕上，他能穩穩當當地坐好，兩隻小手撐著褥子，東張西望，嘴裡咿咿呀呀地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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