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路太難了,沒有石頭,沒有水,沒有樹,連路基都要從百里外運來。可他不能讓大哥知道這些。大哥在邊關等了太久了,娘也等了太久了。
十一月初,邊關下了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草原上,像給大地鋪了一層白紗。周文彬從工地上寫信來,說工人們還在幹活,雪落在碎石上,化了,結成冰,腳底打滑,有幾個工人摔了跤。
他讓工人們在鞋底綁上草繩,防滑。信末尾說:“大人,下官不把路修到邊關,就不回京城。”
葉明看完信,嘆了口氣。
傍晚,葉瑾帶著承平來了。承平穿著一件厚棉襖,戴著一頂虎頭帽,走路搖搖晃晃的,像只小企鵝。
他見了葉明,伸出雙手,喊了一聲“就就”。葉明把他抱起來,承平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糊了他一臉口水。
葉瑾笑著說三哥,他學壞了,見人就親。葉明說親了不好嗎?葉瑾說好,就是口水多。
承平又從葉明身上掙扎著下去,搖搖晃晃地走到老槐樹下,仰起頭看著光禿禿的樹枝,嘴裡咿咿呀呀地唱。
葉瑾說他在跟樹說話。葉明說樹能聽懂嗎?葉瑾說不知道,反正他說得挺高興。
李婉清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碗熱薑湯讓葉明喝。葉明接過碗,喝了一口,辣,燙,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
他問李婉清娘您喝了嗎,李婉清說喝了,讓他別操心。承平跑過來,扒著葉明的腿,仰頭看著碗,伸手要。
葉明說你不能喝,辣。承平不聽,伸手就抓,手指碰了一下碗邊,燙得縮回去,嘴一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葉瑾趕緊過來抱他,哄了好一陣。
傍晚,葉瑾帶著承平走了。葉明站在門口,看著馬車在薄雪裡慢慢走遠,車輪碾過雪地,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十一月中旬,關外的路鋪到了一百二十里。周文彬的信越來越短,不是沒話說,是累。他的手凍僵了,寫字費勁。
信上只有幾行字:“大人,路基鋪到一百二十里了。石料不夠了,得從更遠的山上運。劉斥候說,再過幾天雪大了,路就封了,馬車進不來。下官想趁著雪沒封路,多幹幾天。”
葉明給他回信:“別太拼,身體要緊。雪大了就歇著,明年開春再幹。路可以晚點通,人不能出事。”
十一月底,雪終於封路了。草原上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哪是路哪是草原。
工人們撤回古北口,在長城腳下的營房裡貓冬。周文彬從古北口寫信來,說工人們身體都好,沒人生病,就是悶得慌,整天在營房裡窩著,有勁沒處使。
有幾個工人自己找了些木板,削了幾把木劍,在院子裡比劃著玩。他讓人去古北口鎮上買了些瓜子花生,大家坐著嗑瓜子聊天,日子倒也過得快。
葉明看了信,心裡踏實了些。
臘月初五,葉明收到大哥的信。大哥在信上問:“三弟,路修到哪兒了?部落的首領又在問了。他說部落的牧民盼著鐵車,盼著去京城看看。我不知道怎麼回他,你說我怎麼回?”
葉明鋪開信紙回信:“大哥,你跟他說,路已經修到草原上了。雪大了,停了,開春就接著幹。讓他把牛羊看好,別踩了路基。路通了,第一個請他坐鐵車。”
信送出去那天,葉明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雪落滿了枝丫,壓得彎彎的,像一位駝背的老人。他忽然想起周文彬信上的話——一百年後也還在。
他不知道自己一百年後在哪兒,商務院一百年後還在不在,可他相信這條路會在。水泥路會在,鐵車會在,大哥會在,娘會一直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