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太陽掛在頭頂,曬得人頭皮發麻。工人們蹲在路邊吃飯,雜麵餅子,鹹菜疙瘩,一人一碗涼水。王老四從懷裡掏出油紙包,開啟,幾塊醬肉。他分了一圈,一人一小塊。
有捨不得吃的,用餅子夾著慢慢嚼;有一口塞進去的,腮幫子鼓得老高,含混地說:“香。”
王老四自己也留了一塊,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忽然停下來:“周大人,這肉是我媳婦醃的。她醃的肉比別人家的香。”
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想她了。”
旁邊一個老工人拍了拍他肩膀:“想什麼想,路修好了就回去了。”
王老四點點頭,把剩下的半塊肉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嚼,嚼完了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幹!”
下午,遠處傳來馬蹄聲。一匹黑馬從草原深處奔來,馬上的人穿著大周軍服,腰裡彆著刀。
是邊關大營的騎兵,隔幾天就來一趟,送信,也送訊息。他翻身下馬,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過來:“周大人,葉將軍讓我送來給您的。”
周文彬接過信,沒急著拆:“葉將軍身體好嗎?”
“好。周參將也好。”騎兵翻身上馬,一夾馬肚子,黑馬撒開蹄子跑了。
晚上,周文彬在帳篷裡看信。葉秋的筆跡硬朗,一筆一劃像刀刻的。“周文彬,路修到哪兒了?部落首領又問了。他說部落的牧民看見了你們鋪的路,問那是什麼。他說那是大周的鐵路,跑鐵車的。牧民不信,說鐵做的車怎麼能跑?跑起來不陷到地裡?首領說他也不信,可他願意等。”
周文彬把信摺好,收起來。
他趴在桌上,給葉明寫信:“大人,路基鋪到二百三十里了。還剩四十里。草原上的草長到半人高了,風吹過來,嘩嘩響,像在說話。工人們都想家,想媳婦,想孩子,可幹活的時候誰都不提。一提就停不下來了。”
寫完了,塞進信封。他躺在鋪上,聽著外面風吹帳篷的聲音,呼啦呼啦的,像有人在唱歌。
五月中旬,草原上來了一個部落的牧民。騎著馬,趕著羊,在路基邊停下來,翻身下馬,走到碎石路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路面,嘴裡嘰裡咕嚕說著什麼。
旁邊的老斥候劉師傅翻譯過來:“他說,這路硬,比草原上的地硬,走上去不陷腳。”
周文彬走過去,站在那牧民面前。牧民站起來,比他高半個頭,臉上刻著風吹日曬的皺紋,眼睛卻很亮。他指著路,又指著北邊,說了一串話。劉師傅說:“他問這路能不能通到他的牧場。”
周文彬說能。牧民眼睛一亮,豎起大拇指,翻身上馬,趕著羊走了。
劉師傅看著他的背影,說這個牧民住在離這兒二百多里的地方,他的牧場在草原深處,路修不到他家。周文彬說修不到也得說能修到,讓他有個盼頭。劉師傅搖了搖頭,笑了笑。
王老四推著車走過來,擦了把汗:“周大人,剛才那個人是部落的嗎?”周文彬說是。王老四問他來幹什麼,周文彬說來看路的。王老四又問他不怕咱們?周文彬說怕什麼,路修好了,他的羊就能賣到京城去了,高興還來不及,怕什麼。
王老四點了點頭,推著車走了。
五月下旬,邊關大營那邊傳來訊息。部落首領派人來問,路什麼時候能通,他們好準備迎接鐵車。葉秋讓來人帶話回去:年底之前一定通。
周明遠從操練場跑回來,鐵甲嘩啦嘩啦響,滿頭大汗。他端起桌上的水囊灌了幾口,抹了抹嘴,問葉秋:“大哥,路年底真能通?”
葉秋點了點頭。
周明遠又問:“通了之後,我能坐鐵車回去看看承平嗎?”
葉秋點了點頭。
周明遠不說話了,站在營帳門口望著南邊。草原的盡頭,天和地連在一起,什麼也看不見。
可他看見了。看見了一條灰白色的路,從草原深處蜿蜒而來,一直延伸到腳下。看見了鐵車冒著白煙,從路的盡頭緩緩駛來。看見了承平站在鐵車上,朝他揮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