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車進站了。
京城站臺。人很多。
孫老兵站起來，扛起包袱，大步往車門走。周明遠跟在後面，腳步比孫老兵慢。不急，已經到了。
他看見站臺上站著一個穿淡紫色褙子的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那女人踮著腳尖往鐵車這邊張望，頭髮被風吹散了也顧不上攏。
孩子在她懷裡扭來扭去，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紅彤彤的山楂，亮晶晶的糖衣已經開始化了，糖水滴在他那件淡藍色的小褂上。
周明遠眼眶一熱，大步走過去，什麼也沒說，把她們娘倆一起攬進懷裡。
承平被擠在中間，糖葫蘆掉了。嘴一癟，正要哭，聽見那一聲“瑾兒”，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眨巴眨巴眼睛，看了他爹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伸出兩隻小胖手摟住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爹。”
周明遠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
葉明沒有去站臺，站在商務院門口。
商務院門口那棵老槐樹，花開得正盛，一樹白花，滿院飄香。他站在樹下，背靠著樹幹。林遠從裡面出來，說大人，周參將回京城了，剛到的。
葉明點了點頭，沒說話，抬頭看著頭頂那些白色花瓣。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頭髮上，落在腳下的青石板上。林遠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走開了。
葉明一個人在樹下站了很久。
傍晚，葉明回到國公府。
正堂裡亮著燈。李婉清在擺飯，葉凌雲坐在上首看一本書。葉瑾坐在炕沿上，承平在她懷裡睡著了。周明遠坐在葉瑾旁邊，手裡捧著飯碗，飯已經吃了半碗，菜沒怎麼動。
李婉清一邊擺碗筷一邊嘮叨：“多吃點，瘦了，邊關的飯不好吃吧？”
周明遠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好吃，好吃。”
葉凌雲放下書，看了周明遠一眼：“回來了？”
周明遠趕緊放下碗，站起來：“回來了，爹。”
葉凌雲說：“嗯，坐下吃飯。”
葉明走進來，承平聽見動靜醒了過來，揉了揉眼睛，看見葉明，伸出雙手：“就就！”
葉明把他接過來，抱在懷裡。承平趴在他肩膀上，又睡著了。
葉瑾說三哥，你還沒吃飯吧？坐下吃。葉明說不餓，抱一會兒孩子。
葉瑾沒再勸。她看了周明遠一眼，周明遠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相視一笑，都是那種不用說話就什麼都說了的笑。
夜深了，客人散了。
葉明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信紙，他提筆給大哥寫信。大哥，周明遠回來了，瑾兒和承平都好。
孃的身體也好，爹精神也好。商務院也好，路也通了，鐵車也跑了。現在什麼都好了，就差你了。寫完了摺好，塞進信封。
明天就讓人送去邊關。
窗外的月亮很圓，槐花的香味從院子裡飄進來，絲絲縷縷的，把桌上攤開的信紙都染得有了淡淡的花香。這香氣有些甜，又有些澀，像是思念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