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侍郎上報內閣的第三天,內閣的批覆下來了。批覆寫得不長,可措辭比葉明預想的要溫和——不是“嚴查”,不是“必究”,而是“著商務院自行梳理賬目,以備核查”。葉明把批覆看了兩遍,靠在椅背上。
方書吏站在桌前,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眨了好幾下,聲音裡帶著疑惑:“大人,內閣這個批覆……是什麼意思?”
葉明把批覆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點了點:“意思是,他們暫時不想硬來了。自行梳理,就是讓咱們自己把賬目整理好,等他們隨時來查。不是不查,是緩一緩。”
方書吏推了推眼鏡:“那咱們怎麼辦?”
“整理賬目。把近三年的賬目全部重新抄錄,一式兩份,一份存商務院,一份送戶部備案。讓他們看,看完沒話說。”
方書吏點了點頭,抱著賬本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大人,那姓錢的主事要是再來呢?”
葉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再來就說賬目在整理,整理好了送過去。不用他來拿,咱們自己送。”
方書吏應了一聲,腳步輕快了些。
下午,葉明去了一趟通州。
機械學堂的院子裡曬滿了青銅刀劍,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趙鐵柱光著膀子站在爐前,手裡夾著一塊燒得發白的銅錠,往模具裡倒。銅水從爐口傾瀉而出,亮得刺眼,熱氣撲面而來。徒弟們在旁邊忙碌,有的添煤,有的拉風箱,有的打磨刀劍,叮叮噹噹響成一片。
趙鐵柱看見葉明,把手裡的鐵鉗交給旁邊的徒弟,跑過來,滿手油汙往圍裙上擦了擦:“大人,您怎麼來了?”
葉明說來看看。趙鐵柱咧嘴笑了笑,說大人來得正好,草民有樣東西給您看。
他領著葉明走到工坊角落,地上擺著一輛新式的鐵車模型,比正常的鐵車小了十倍,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車輪、鐵軌、鍋爐、汽笛,樣樣都有。趙鐵柱蹲下來,指著鍋爐說這是草民新琢磨的,把鍋爐改了改,燒煤少了,跑得快了。
葉明蹲下來,摸了摸那個小鐵車,鑄鐵的車輪冰涼,表面澆鑄的紋路清晰可見:“能跑嗎?”
“能!”趙鐵柱站起來,從旁邊端來一盞油燈,放在鍋爐下面。過了一會兒,鍋爐裡的水燒開了,蒸汽從煙囪裡冒出來,小鐵車緩緩移動,沿著地上的鐵軌往前跑,跑得不快,可穩穩當當。
葉明看著那個小鐵車從這頭跑到那頭,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趙鐵柱蹲在旁邊,咧嘴笑了,說大人,等這個大車造出來,鐵車跑得比現在快一倍。葉明拍了拍他肩膀說好好幹,銀子不夠跟方書吏說。
趙鐵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聲音低了些:“大人,草民聽說戶部在查商務院的賬?”
葉明說沒事,賬目清白,不怕查。
趙鐵柱點了點頭,沒再問。
邊關,草原上的風更大了。
葉秋站在營帳門口,手裡拿著葉明剛寄來的信。信上寫著戶部的事暫時緩了,內閣讓商務院自行梳理賬目。他把信摺好,塞進袖子裡,望著南邊。風很大,吹得他的披風獵獵作響,操練場上士兵們在跑操,口號聲一聲接一聲。
周明遠從操練場跑過來,滿身是汗,鐵甲嘩啦嘩啦響。他說大哥,三弟來信了?說的什麼?葉秋說戶部的事緩了,內閣讓商務院自己整理賬目。周明遠說那就是不查了?葉秋說不是不查,是緩一緩。
周明遠皺著眉頭,腮幫子鼓了一下又鬆開。他蹲下來,撿起一根枯草,在手裡折來折去,折斷了扔在地上,又撿起一根,說大哥,我想請假回京城看看。葉秋看著他,沒說話。周明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算了,不回了,等開春再說。鐵甲片碰撞的聲音漸漸遠了。
互市上,沈靜之正在寫稿。小報第十六期要印了,他正在寫一篇關於草原冬天的稿子。他坐在攤子旁邊,筆在紙上沙沙地走,寫草原的風從北邊來,帶著沙土,打在臉上像針扎。寫完這一段,他放下筆,搓了搓凍僵的手指。
一個部落的老婦人走過來,蹲在攤子前,看著那些鐵鍋。她穿著一件破舊的皮袍,手上全是老繭,臉上皺紋像刀刻的。她摸了摸一口小鍋,翻過來看鍋底,又翻過去看鍋口,拿起來對著光照了照。
沈靜之蹲下來,比劃著問她喜歡哪個,老婦人指著一口小鍋,從懷裡掏出幾塊碎銀子,放在攤子上。
沈靜之把銀子收起來,把鍋遞給她。老婦人接過鍋,雙手捧著,站起來,衝沈靜之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好幾顆牙的牙床,轉身走了。
沈靜之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風把她的皮袍吹得緊貼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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