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大雪。雪片子鋪天蓋地,一夜之間把整座城裹成了白的。商務院門口的臺階上積了厚厚一層,林遠帶著差役掃了半天,掃完又落,落了又掃,索性不掃了。
葉明踩著雪走進院子,靴子陷進去半尺深,身後的腳印被新雪慢慢填平。老槐樹的枝丫上堆滿了雪,壓得彎彎的,像一座座小雪山。幾隻麻雀縮在枝頭,蓬鬆著羽毛,擠在一起取暖。
方書吏在公事房裡生了一盆炭火,屋裡暖烘烘的。葉明脫了外頭的皮袍,坐到桌前,拿起一份通州來的報告。
趙鐵柱寫的,說新式鐵車的圖紙改了三輪,材料也備齊了,下個月就能批次造。工人不夠,還要招人。葉明批了招人的銀子,又寫了幾句囑咐的話,讓林遠送出去。
林遠接過信,沒走,站在桌前猶豫了一下:“大人,順天府那邊來了個訊息。城門貼告示的案子破了,貼告示的抓著了,是戶部一個書吏僱的人。那書吏已經招了,說是錢主事讓他乾的。順天府尹問大人要不要追究。”
葉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錢主事,又是他。告示的事查了這麼久,終於查到了根上。可錢主事背後是劉侍郎,劉侍郎背後是誰,他不清楚,也不想知道。朝堂上的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讓順天府按律辦。該抓的抓,該罰的罰,不用問我。”
林遠應了,轉身出去了。
傍晚,葉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雪地上寫字。他寫了一個“爹”字,又寫了一個“回”字。
雪地軟,樹枝劃下去,筆畫歪歪扭扭的,可他能認出那兩個字。葉明走過去蹲下來,問承平冷不冷,承平說不冷,搓了搓凍紅的小手,把樹枝遞給他,說就就,你也寫一個。
葉明接過樹枝,在旁邊寫了一個“家”字。承平看了看,說這個字我認識,是“家”。葉明說對,是“家”。
承平蹲下來,用手指在那個字上描了一遍,描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仰頭看著老槐樹,雪落在他的臉上,他眯了眯眼睛,沒躲。雪花停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葉瑾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喊他們進去吃飯。承平拉著葉明的手,踩著雪往回走,腳印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從樹下一直延伸到正堂門口。
晚上,葉明在書房裡寫信。窗外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打在窗紙上沙沙響。他提筆寫道:“大哥,京城下大雪了,承平在雪地裡寫了一個‘家’字。那小子蹲在樹下,臉凍得通紅,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
新式鐵車的事定了,趙鐵柱下個月開始批次造,明年開春就能用上。你交接的事安排好了嗎?誰來接替你?周明遠說他明年開春要回來看看,你呢?你回來嗎?娘身體好,爹精神好,瑾兒也好。就是大家想你。大哥,五年了,你該回來了。”
寫完了摺好,塞進信封。
邊關,雪停了。
葉秋站在營帳門口,手裡拿著葉明剛寄來的信。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遠處鐵軌泛著冷光,兩道銀線伸向南方。
他把信看了一遍,摺好塞進衣兜裡。周明遠從營帳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走到葉秋跟前,說大哥,我給承平寫了封信,你幫我看看,寫得好不好。
葉秋接過信紙展開。信紙上寫著:“承平,爹在邊關,這裡雪很大,地上白白的,像鋪了一層棉被。你見過雪嗎?等爹回去,帶你堆雪人。你在家好好寫字,等你爹回去。”
葉秋把信紙摺好塞回信封,說行,寄吧。
周明遠把信封揣進懷裡。他站在葉秋旁邊,望著南邊。月光下,雪地茫茫的,什麼也看不見,可他看見了。看見老槐樹下的那個小人兒,蹲在雪地上寫字,寫了一個“爹”字,又寫了一個“回”字。
“大哥,你說承平收到我的信,會不會高興?”周明遠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葉秋說會。
周明遠低下頭,用腳尖蹭了蹭地上的雪,蹭出一道淺淺的痕跡。他抬起頭望著那一輪圓月,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風吹過來,把他的話捲走了。
沈靜之坐在帳篷裡,就著油燈寫稿。小報第二十期要印了。他寫的是草原上的冬天——雪落在枯草上,積住了,越積越厚,把整個草原都蓋住了。鐵軌上的雪被風吹散了,兩道銀線在白色的草原上格外醒目。
他合上本子,吹滅油燈,躺下來。帳篷外面,風在呼嘯,鐵軌在月光下閃著冷光,兩道銀線伸向南方。京城在南方,國公府在南方,老槐樹在南方。風吹過來的方向,也是南方。他裹緊了毯子,閉上眼。風吹了一夜,他也聽了一夜。
窗外月光照著雪地,老槐樹的影子落在雪上,疏疏朗朗的,像一幅用淡墨畫的畫。葉明對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樹,輕聲說了一句:“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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