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皇上的批覆下來了。民間借貸管理條例,十八條,一字未改,準了。方書吏捧著批覆跑進公事房,兩隻手微微發抖,臉上的表情既像哭又像笑。
他把批覆放在桌上,說大人,皇上批了,一個字沒改。葉明拿起批覆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抽屜裡,說發下去,讓各州府照辦。
方書吏問先從哪兒開始,葉明說京城,京城辦好了,再往蘇州、武昌、成都推。方書吏應了,抱著批覆走了。
下午,商務院的告示貼出去了。黃紙黑字,蓋著商務院的大印,貼在京城各個市集和碼頭的公告欄上。告示寫得很直白,把民間借貸管理條例的十八條主要內容列了出來。利息不得超過月息一分五,借貸雙方須簽訂書面合同,暴力催收者取消放貸資格、交官府治罪。
告示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就圍了一大圈人。一個老商戶站在告示前,戴著老花鏡,湊近了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利息不得超過月息一分五,回頭對旁邊的人說這比印子錢便宜一半還多。
旁邊的人說可不是嘛,印子錢三分四分,借不起。老商戶又看到暴力催收者取消放貸資格,拍了一下大腿,說好!那些放印子錢的,該治!
方書吏站在人群外面,手裡拿著一摞告示,見人就發。一個年輕人接過去掃了一眼,問這條例什麼時候開始施行。方書吏說從今天開始。年輕人把告示摺好揣進懷裡,說草民回去給東家看看。
傍晚,葉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後院,面前擺著那輛小木車。車上的豆子發芽了,兩片嫩綠的葉片從土裡探出頭來,小小的,顫巍巍的。承平蹲在旁邊,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葉片,手指縮回來,說軟軟的。
葉明走過去蹲下來,說發芽了。承平說嗯,發芽了,七天,舅舅說的對,豆子七天發芽。葉明說你娘騙你,舅舅不騙你。承平點了點頭,繼續看豆芽。
葉瑾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葉明。三哥,林遠的信。葉明拆開看,林遠的字還是一樣工整。“大人,蘇州的商戶們聽說條例批了,很高興,有人說朝廷終於替他們做主了。那幾個鬧事的世家老實了,不敢再搗亂。信用記錄在蘇州推行順利,商戶們支援。民間借貸條例的告示貼出去了,圍了一大圈人看。下官會盯著的。”
葉明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葉秋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葉明。三弟,巴圖的信。葉明拆開看,巴圖的字越來越有力量了。“葉大人,互市這個月生意好。條例批了,牧民們也聽說了,他們說朝廷好,管印子錢。沈先生的小報寫了條例的事,賣得特別好。我會好好幹的。”
葉明把信摺好放進信封,還給葉秋。葉秋把信揣進懷裡,說巴圖那小子行。葉明說嗯。
周明遠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木劍,是承平之前做的那把,劍刃磨光滑了,劍柄上纏了布條,劍穗是用紅繩編的。他走到承平跟前,把木劍遞給他。承平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說爹,這是給我的?周明遠說嗯,給你修的。承平舉起木劍,喊殺,朝空氣劈了一下,再劈一下,很有勁。
葉瑾說小心點,別劈到人。承平說不會,我劈壞人。葉瑾問壞人呢,承平說在邊關,大舅打壞人。葉秋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說話。
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李婉清做了幾個清淡的菜,清炒豆苗、蒜蓉空心菜、涼拌黃瓜、番茄炒蛋,湯是冬瓜丸子湯。承平坐在葉瑾和周明遠中間,手裡抓著一塊饅頭啃。啃了幾口不想啃了,把饅頭掰成小塊擺在桌上。
葉瑾問你幹什麼,承平說鐵車,這是鐵軌,這是車頭。周明遠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承平說那是鐵車不能吃。葉瑾笑著打了一下週明遠的手。周明遠嚼著饅頭,嘴角翹得老高。
葉凌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葉明一眼,說條例批了,下一步就是執行。那些放印子錢的不會甘心,他們會想辦法繞過去,會轉到地下,會暴力催收。你得盯著,不能讓他們鑽空子。葉明說下官知道。
葉凌雲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清炒豆苗放在葉明碗裡,說吃菜。葉明低頭吃了。
窗外月亮又圓了些,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葉明站在窗前,想著條例的事。十八條,兩千多字,可他知道,真正的較量不在紙上,在紙外。
那些放印子錢的人不會因為一紙律法就收手。他們會轉到地下,會暴力催收,會收買官員。可他不能因為這些困難就不做。越難越要做。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路還長,可方向對了,就不怕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