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二,葉明一早到商務院,林遠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他手裡拿著一封信,臉色不太好,說大人,於侍郎讓人送來的,說朝中有人在串聯,要聯名上書,說商務院執行條例操之過急,擾亂了民間金融秩序,建議暫緩推行。
葉明接過信看了一遍,摺好放進袖子裡。於侍郎的信寫得不長,可意思很清楚——那些人還沒死心,他們在找新的抓手,在找新的漏洞,在等商務院出錯。
他問林遠怎麼知道的,林遠說他那個刑部同鄉孫德茂昨晚遞來的訊息,說朝中幾個御史已經在私下串聯了。領頭的是方文敬——上次彈劾被皇上駁了,可他不甘心。
葉明說讓他串,看看能串多少人。林遠問要不要做點什麼,葉明說你把孫德茂請來。
下午,孫德茂來了。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頭戴一頂舊氈帽,帽簷壓得很低,一進門就摘了帽子,說他打聽到的訊息,除了方文敬,還有三個御史附和,都是跟王侍郎走得近的。他們在策劃一份聯名摺子,彈劾商務院越權,說商務院無權沒收印子錢違法所得,要求皇上收回成命。
葉明說他們沒證據,無非是覺得商務院管得太寬。想彈劾,讓他們彈。林遠站在旁邊忍不住開口:“大人,真的不管?”葉明說怎麼不管?他讓孫德茂繼續盯著,盯著方文敬,盯著那幾個附和的御史。孫德茂應了,戴上氈帽走了。
傍晚,葉明回到家。承平正蹲在後院,面前擺著一輛嶄新的小鐵車。鐵車比他之前那輛木車精緻多了,鐵輪子、鐵車架,車頭還豎著一根小煙囪,就像真正的鐵車一樣。趙鐵柱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小扳手,正在幫他擰車輪上的螺絲。
葉明走過去蹲下來,問趙師傅怎麼又來了。趙鐵柱抬起頭,說草民給承平鑄了一輛小鐵車,鐵輪子、鐵車架、銅煙囪,真傢伙。說著拍了拍車架,發出清脆的金屬聲。承平在旁邊補充說趙爺爺給我鑄的,比爹做的那個好。周明遠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嘴角往下撇了撇。承平又說爹做的木車也好,趙爺爺的鐵車也好,都好。
葉明忍不住笑了。趙鐵柱蹲在地上樂呵呵的,葉明說趙師傅,你對承平比對自己孫子還好。趙鐵柱說不瞞大人說,草民沒孫子,閨女嫁人了,生了個外孫女,遠著呢。承平這孩子機靈,草民看著他高興。
葉瑾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綠豆湯,一碗遞給趙鐵柱,一碗遞給葉明。趙鐵柱雙手接過碗,連聲道謝。他說大人,草民還有一件事想跟您說。葉明說講。趙鐵柱說草民想去武昌看看,周文彬那邊說蒸汽機有點問題,老是漏水,草民去看看,出出主意。
葉明說去吧,帶上兩個徒弟,路上小心。趙鐵柱把綠豆湯喝完,碗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明天一早就走。
葉秋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葉明。三弟,巴圖的信。葉明拆開看,巴圖的字越來越有力量了。“葉大人,互市這個月生意好。牧民們聽說武昌的蒸汽機壞了,問要不要幫忙。下官說不用,商務院會修。他們信了。我會好好幹的。”
葉明把信摺好放進信封,還給葉秋。葉秋把信揣進懷裡,說巴圖那小子行。葉明說嗯。
一家人圍在桌前吃飯。李婉清做了幾個菜,清炒豆苗、紅燒豆腐、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湯是冬瓜丸子湯。葉凌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了葉明一眼,說方文敬的事你準備怎麼應對。葉明說讓他聯名,摺子遞上去正好,讓皇上看看商務院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
葉凌雲說朝堂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商務院幹實事,得罪的人肯定多。你得罪了誰,皇上心裡有數。葉明說下官知道。
李婉清給葉秋夾了一筷子蒜蓉空心菜,說秋兒你也吃。葉秋說好。承平坐在葉瑾和周明遠中間,手裡抓著一塊饅頭啃。啃了幾口不想啃了,把饅頭掰成小塊擺在桌上。周明遠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承平說那是鐵車不能吃。葉瑾笑著打了一下週明遠的手。
葉明看著承平,他正把饅頭塊擺成鐵車的形狀,煙囪那塊豎得特別直。葉明想,這孩子的鐵車越做越像了,從木頭到鐵,從簡陋到精緻。商務院的路也是這樣,一步一步,越來越好。
窗外月亮又圓了些,老槐樹的葉子在月光下泛著銀光。葉明站在窗前,想著方文敬的事。聯名彈劾,不過是舊手段翻新,換湯不換藥。可他不怕,商務院的根基是商戶們的信任,不是朝堂上幾句空話能動搖的。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響。路還長,可方向對了,就不怕遠。他關上窗戶,月光被擋在外面,屋裡暗了下來,桌上那封巴圖的信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光。
他站在原地沒動,聽見承平在隔壁屋裡嚷嚷“爹你又說那是鐵車不能吃”,然後是周明遠低沉的笑聲,和葉瑾那句含笑的“你別逗他了”。他聽著這些細碎的聲響,像聽見了這個家平穩跳動的心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