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在公堂裡等了將近一個時辰。燈沒點,暮色從暗灰變成深黑,院子裡的輪廓全部融進了夜裡。他沒有去點燈,就坐在黑暗裡,聽著更鼓聲從遠處傳來,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停了。
院門終於響了一聲,然後是一串腳步穿過院子,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實。門被推開半扇,林遠站在門檻外的夜色裡,輪廓被走廊方向微弱的天光勾出一道邊。
“大人,鑰匙拿到了。”
“趙家那邊有沒有人守著?”
“有。兩個便衣蹲在巷口對面的茶棚陰影裡,沒點燈。我繞到後院翻牆進去的,在書桌抽屜裡找到了鑰匙,擱在原先的位置。書房沒人動過,桌面有一層薄灰,說明趙主事走之後沒人進去過。”
“趙家的人呢?”
“內院有個老婦人和一個七八歲的丫頭,我隔著窗看了一眼,兩個人都坐在燈下沒說話,桌上一碗飯沒動。我沒有驚動她們。”
葉明坐在黑暗裡,手指擱在桌面上沒動:“那兩個人蹲在巷口,是看趙主事的家人會不會往外遞訊息。她們沒動,他們就不會進屋。”
林遠說:“鑰匙怎麼送?”
葉明在黑暗裡沉默了幾息:“今晚不送。明天天亮之後你帶著鑰匙去刑部,不要找林茂良本人。你找一個當值的門房,把鑰匙用一塊白布包著交給他,說‘趙主事府上的人讓送來的,說是趙主事落在家裡的東西,勞煩轉交進去’。說完就走,不要留名字。”
林遠說:“門房如果問我是誰家的下人,我怎麼說?”
“你說趙家的遠親。今晚翻牆進去的時候,你在趙家內院裡看到那碗沒動的飯和燈下的兩個人沒有?”
“看到了。”
“那就夠了。你把這些細節記在心裡,門房如果盤問你的來歷,你就說你進去看過他們了,說家裡安好。這句話一說,門房就知道你確實是趙家的人,因為只有去過趙家內院的人才知道那個老婦人和那個丫頭。”
林遠在黑暗中點了一下頭:“我記住了。”
“那把鑰匙送進去之後,你就撤回來,不要在刑部附近逗留。如果有人在後面跟著你,你不要回頭,一直走,走到大街上混進人群裡再繞回來。如果跟著你的人是個生面孔,你就直接回商務院。”
林遠說:“那如果跟著我的是王府的人呢?”
葉明的嗓音平穩如常:“那就別回來,往城東走,去溫家的繡莊後門。溫良認得你,會給你開門,你待到天黑再出來。”
林遠沉默了一瞬,說:“知道了。”
他的腳步在門檻外轉了個向,細碎地碾過院子裡的碎石子,然後院門響了一聲,合上了。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葉明在黑暗裡坐著,沒有起身。他伸出手摸到案角那隻木匣,掀開蓋子,指腹順著匣裡的物件摸過去——備忘錄的邊角,銅鑰匙的稜,布囊上那朵花淺淺的凸起。然後他合上蓋子,把手擱在匣面上。
遠處又傳來一聲更鼓,比上一回間隔更長,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幾層牆傳過來的。他聽著那聲響在夜色裡散盡了,才站起來,摸黑走出了公堂。
第二天天亮時,葉明推開公堂的門,方書吏已經在裡面了。窗子敞著,晨光從外面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桌上一壺熱茶冒著細細的白汽,旁邊擱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
葉明坐下來,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說:“林遠回來了嗎?”
方書吏說:“還沒。但天亮之前有人從門縫塞了一張紙條進來,沒有落款,字跡是林遠的。上面寫了一句——‘鑰匙已遞,無人跟’。”
葉明把桂花糕嚥下去,端起熱茶喝了一口:“他做完了。人沒回來,是去繞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