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之前,內閣的差官又來了一趟。
這次來的是上午查封貨棧時那個年長的青衣人,進門時臉色比上午平了一些,手裡沒有捧卷宗,只攥著一張對摺的紙。
他在公堂門口站定說葉大人,趙主事的口供錄完了,張閣老讓我送一份抄本過來給您過目。葉明接過來展開看了一眼。
紙頁上字跡端整,一行一行列得清楚:趙主事供稱,慶元五年六月,戶部左侍郎王崇義以口頭授意命其草擬駁商務院貼現率統一之備忘錄,並令其調閱蘇州府慶元三年舊案卷宗,摘抄批語以備引用。後又命人送戶部庫房復刻鑰匙一枚至其家中,暗示其可繼續調閱舊檔以作備用。趙主事稱以上所供皆屬實,願具結畫押。
葉明把口供抄本從頭看到尾,沒有出聲。青衣人站在門檻裡等著,見他看完了便補了一句:“張閣老讓我轉告大人,趙主事的供詞已經入了內閣案卷。成記大掌櫃今早也被收押了,目前在刑部羈押室。內閣另有一道手令,著戶部清查成記錢莊近三年所有往來賬目,三日內報結果。”說完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方書吏等他走遠了才湊過來,隔著葉明的肩膀看了一眼那張口供:“趙主事把王侍郎的名字供出來了。”
葉明把口供摺好放進抽屜:“供出來了。但這封口供目前只有內閣和商務院知道,沒有正式對外公佈。張閣老讓人送一份抄本給我,是告訴我這件事已經進了流程,但還沒有到公開的階段。”
“那什麼時候公開?”
“等成記大掌櫃的案子定了之後。大掌櫃的認罪書在手裡,趙主事的口供在手裡,劉姓布商的匯票在手裡,三樣東西疊在一起才能壓死人。單獨拿任何一樣出去,王侍郎都可以說是構陷。”
方書吏說:“那現在成記大掌櫃在刑部羈押室裡,會不會提前把王侍郎供出來?”
葉明靠在椅背上:“他認罪書寫得那麼幹淨,一個字都沒提王侍郎,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替王侍郎扛下所有事的準備。他不會供。”
方書吏正要再問,院門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急,但從容。門被推開,林遠出現在門口。他今天進出太多次了,但每次回來都是帶著東西的。這回他進門時手裡沒有拿東西,只有臉上多了一層少見的凝重。
葉明說:“怎麼了?”
林遠在門檻上站住了:“林茂良從王侍郎府上出來了。他不是走正門出來的,是從後門出來的。出來之後沒有上轎,步行,走得不快。我在他後面隔著大半條街跟了一段,看他拐進了一條巷子。”
“哪條巷子?”
“成記貨棧那條巷子。”
方書吏的聲音抬了半度:“成記貨棧?貨棧不是封了嗎?”
葉明站起來走到門口:“貨棧是封了,但封條上蓋的是內閣的章,不是刑部的章。林茂良是刑部左侍郎,他用刑部的身份去‘檢視現場’,可以繞開內閣的封條嗎?”
林遠想了想:“不能。內閣封條要內閣的人在場才能開封檢視。林茂良如果擅自撕了封條進去,就是違制。”
葉明站在門口望著巷口的方向:“他如果只是站在巷口看一眼,那就沒什麼。但他如果撕了封條進去了,那就等於自己把自己送進去了。”葉明轉身看著林遠,“你現在回去,站在甜水巷斜對面的鋪子門口看著。如果他進了貨棧的門,你就回來報。如果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就轉身走了,那就不用來報了。”
林遠說:“如果他撕了封條進去,我們要不要通報內閣?”
葉明說:“要。但他撕了封條進去之後,出來的時候身上不會帶著任何東西。他不是去拿東西的,是去確認封條有沒有被人動過的。他知道自己寫給王侍郎的那封信已經被管家取走了,但信不在鐵皮箱裡這件事,他還沒有完全放心。他去貨棧看一眼封條,是在確認那封信到底是從貨棧裡被取走的、還是從來就沒有被放進去過。”
方書吏說:“那如果他看了封條發現完好無損,他會怎麼想?”
“他會想——信在管家之前確實在鐵皮箱裡放過,然後被取走了。但他不知道是管家取走的還是內閣的人取走的。這個懸念會一直掛在他心裡。”葉明說,“掛的時間越長,他越難受。”
林遠轉身走了。暮色已經開始漫上來了,院子裡的光線從暖白變成了溫潤的橘黃,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拉長了一截,和另一根柱子的影子在院子中間碰在一起,融成一片模糊的暗色。
葉明沒有回公堂。他站在門口,等著巷口那邊的訊息。方書吏搬了一把椅子出來,放在廊下,自己站在旁邊沒有說話。過了小半個時辰,巷口那邊出現了林遠的身影,他走得不快,但步子比尋常短了一些,像是心裡裝著事。
葉明說:“他進去了還是沒進去?”
林遠走到近前:“沒進。他在巷口站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然後轉身走了。走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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