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南？洪興五虎？銅鑼灣揸fit人？”幾個小混混都驚呆了，圍著那架小推車和痴呆的陳浩南，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如同在圍觀動物園裡新來的稀有動物。
“哇，真系估唔到，以前咁巴閉，而家變成咁……”“聽講系被人打傻咗？”“定系自己作孽太多，遭報應？”“你看佢個樣，同條死狗有乜分別？仲豎支旗，嫌唔夠丟人？”
阿康蹲下身，又仔細看了看陳浩南呆滯空洞的眼睛，嘴裡嘖嘖有聲：“你哋覺唔覺，佢個樣……有啲似邊個？”
“似邊個？”“似……”阿康撓了撓頭，忽然一拍大腿，“似洪興而家銅鑼灣個位，王龍，龍哥啊！尤其繫個眉骨同鼻樑！你哋睇，系唔繫有七八成似？”
“似你老母！”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看起來穩重些的小混混抬手就給了阿康後腦勺一巴掌，呵斥道：“龍哥系乜人？義薄雲天，忠肝義膽！而家洪興頂樑柱！呢個系乜？繫個傻咗嘅乞衣！你拿龍哥同佢比？想死啊？！”
阿康被打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但嘴裡還是小聲嘟囔：“真繫有啲似嘛……”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黑色皮衣、身材精悍、理著平頭、年紀約莫二十五六、左邊臉頰紋著一條青色過肩龍的男人，從旁邊一家酒吧走了出來。
他看起來與那些咋咋呼呼的小混混氣質截然不同，眼神沉穩，透著一股經歷過風雨的滄桑和幹練。
他手裡夾著一支菸，正準備點燃，目光隨意一掃，也看到了對面角落的異常。
他皺了皺眉，邁步走了過去。那些圍著的小混混看到他，似乎有些畏懼，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路。
男人走到小推車前，目光先是在那面“銅鑼灣陳浩南”的旗幡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唏噓，感慨，還有一絲……物傷其類的悲涼。
然後，他低下頭，看向趴在推車上、對周圍一切毫無反應的陳浩南。
他看了很久。香菸在指間緩緩燃燒，積了長長的菸灰，他也渾然不覺。
終於，他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彎腰，從皮衣內袋裡掏出錢包，抽出幾張百元港幣，想了想，又抽了幾張，然後蹲下身，將那一小疊鈔票，輕輕地、鄭重地，放進了陳浩南面前那個破了一角的搪瓷碗裡。
這個舉動，讓旁邊的小混混們都看呆了。幾百塊！夠他們玩好幾個晚上了！居然就這麼給了一個傻乞丐？
“龍……龍哥？”阿康忍不住小聲叫了一聲。他認識這個男人，是附近另一個社團“和義盛”的雙花紅棍，人稱“九紋龍”，也是個狠角色。
九紋龍（電影《九龍冰室》主角原型）沒有理會阿康。他放好錢，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在陳浩南那張呆滯的臉上，彷彿在透過這張臉，看著另一個時空，另一些人，另一些事。
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旁邊幾個小混混耳中：“做人……唔可以冇義氣。出來行，義字行頭。有義氣，兄弟多，路好行。冇義氣，眾叛親離，最後……就係咁樣。”
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深切的感慨和警示：“佢（陳浩南）如果當年，能夠同洪興而家嘅王龍一樣，對兄弟講義氣，對社團盡忠心，做事有分寸，又何至於……淪落到今日田地？”
阿康等人聽得似懂非懂，但“王龍”這個名字，他們卻是如雷貫耳。最近江湖上，王龍的名字實在太響了。
單槍匹馬過檔洪興，打垮全興社，坐穩銅鑼灣，臺灣之行大放異彩，股市狂賺數億，收留痴呆同門（陳浩南）……一樁樁，一件件，都被傳得神乎其神。尤其是“講義氣”這一點，幾乎成了王龍的標籤。
“系啊系啊！”阿康連忙附和，一臉崇拜，“而家道上邊個唔知，洪興王龍最講義氣！對兄弟冇得頂！銅鑼灣嘅兄弟跟住佢，不知幾威風！邊似呢個撲街……”他指了指痴呆的陳浩南，一臉鄙夷。
九紋龍沒有再接話。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陳浩南，彷彿要將這副景象刻進腦海裡。
然後，他將快要燃盡的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趴在推車上的陳浩南，那一直空洞呆滯、毫無焦距的眼睛，似乎……幾不可查地，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他的視線，彷彿穿過了骯髒打結的頭髮，與正要離去的九紋龍，有了一瞬間的、極其短暫的交匯。
那眼神，依舊空洞，依舊茫然。但九紋龍卻莫名地，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倏地竄過後背！彷彿被什麼極其古老、極其不祥的東西，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