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聽完,眉頭挑了一下。
長沙城的歷史和城防他多少知道一些,畢竟他掌管過五軍都督府,天下衛所的檔案和形勝圖都歸他看。
但解縉這番如數家珍地介紹下來——
不是背書,不是照著稿子念,是那種真正爛熟於心的瞭然,是那種說起自己喜歡的東西時才會有的熱乎勁兒——
還是讓他有些意外。
這小子果然是個讀書人的底子,肚子裡貨不少,而且不是那種只會抱著四書五經死啃的書呆子。
他記的這些東西是活的,是有數字、有細節、有情感的,連邱廣在河邊住了兩個月、在上面喝了一桌酒這樣的事都記得,連邱廣醉後說了什麼話都如數家珍。
這已經不是博聞強記了,這是把別人的故事當成了自己的故事。
不過更讓他感興趣的,是解縉反覆提到的那個名字。
提了一遍又一遍,每提一次都帶著掩不住的敬佩,眼睛裡亮星星的那種敬佩。
那種敬佩不是裝出來的,是讀了太多書、研究了太多細節之後,對一個已經告老還鄉的人發自內心的敬仰。
邱廣。
能工巧匠,善於營繕。成都的城牆是趙清督造的,重慶的城牆是戴鼎主持的,長沙的城牆從土城變成石頭城,出自邱廣之手。
這些名字放在一起有一個共同點——走到哪裡都能平地起雄城。
他們在正史上未必能跟徐達、常遇春那樣的人物搶一個顯赫的列傳,但他們築起來的城牆站在那裡,就站在那裡,替朝廷省下幾萬兵馬、守住幾千里疆土。
幾百年後城牆還在,人們還會站在城門前嘆一聲:這是誰修的?這麼厲害。
“你仔細講講,”朱樉的語氣不再是方才那種隨口一提的輕慢,而是多了幾分認真的凝重,“邱廣這個人。”
解縉一愣,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頭看向朱樉,眼睛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困惑,像個突然被先生點名提問、來不及翻書的學童。
“王爺您身兼數職,又曾經擔任過五軍都督府的大都督,按理說對各地衛所的將官情況應該瞭然於心才是呀?
怎麼反倒問起在下來了?”
這句話問得天真直率——
他在書齋裡關了好幾年,還不懂有些問題不該當面反問,尤其是反問的物件是一個親王。
可他那股子純粹的不解是發自肺腑的,眼睛裡全是一個讀書人遇到自己知識盲區時的困惑:活字典居然也有缺頁?
這怎麼可能呢?
那表情就像看到一個從來不生病的人忽然咳嗽了一聲。
這份天真倒是讓朱樉沒法跟他計較,反而覺得有點好笑。
朱樉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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