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頭既有中下層摸爬滾打上來的、一步一步靠軍功升上來的軍官,也有像西寧侯宋晟、鎮遠侯顧時、景川侯曹震那樣的開國功臣——
他們的爵位雖然是世襲的,可手裡那個實職是流官,任期一到就得挪地方。
這批人官職不大,權力不小,因為是流動的,所以他們不養自己的根基,只養朝廷的信任。
朝廷信任你,你就在任上多幹幾年;朝廷不信任你了,一紙文書你就得捲鋪蓋走人。連告別酒都來不及擺。”
他頓了頓,手指最後一次敲在欄杆上,發出一聲格外清脆的響聲。
那聲脆響在江風裡彈出去,像是在一句話下面畫了一道加粗的紅槓。
“最有意思的在後面——
這些流官雖然歸五軍都督府管,操練、徵調、軍械都走都督府的賬,筆筆都要備案,一個字都不能錯。
但他們的調遣和升遷,都得受兵部節制。
你聽懂了嗎?
官帽子和錢袋子,攥在文官手裡。
武官在前面拼命,文官在後方管著他的任命和糧餉。
所以到了數十年乃至百年之後,朝堂上必定會出現文貴武賤的局面。
種子是現在就種下的,澆水的人也是現在的。”
解縉聽完,滿眼不可思議。
他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十七個都指揮使司、三百二十九個衛、六十五個守禦千戶所……
光是總旗以上一萬六千五,再加兩萬八千七的流官……
再加上每個千戶所裡那些連品級都沒有的吏員和書記員,再加上各地衛所養著的隨軍家屬和預備兵員。
他越算臉色越白,最後整張臉都垮了下來,像剛看完一本賬冊的戶部小吏。
那本賬冊封面上寫著一個字:虧。
“王荊公當年說過,宋朝極盛之時,文武官員裡裡外外加起來也不過三萬四千人。
我大明朝立國還不到二十年,光武官就有四萬之眾……
這得花多少銀子養著?
每年光俸祿就要吃掉國庫多大一塊!
這些銀子可都是從老百姓的稅賦裡一筆一筆摳出來的,這得種多少畝田、養多少頭豬、紡多少匹布才能攢出來?
國庫的底子再厚,也經不住這麼長年累月的花,不得坐吃山空嗎?”
朱樉聽完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後背拍在欄杆上發出嘭嘭的響動,引得旁邊卸貨的挑夫紛紛側目。
他笑了好一陣才緩過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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