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鼻子,你眼睛瞎了,腦子還壞了嗎?”楊旭把棉衣的領口又往下拽了半寸,露出那張被凍得發白的瘦臉,嘴角掛著那抹慣常的欠揍笑意,“洞穴這種地方,但凡是個腦子有點經驗的傢伙,就一定會搜查,你把野豬的窩搶了,實際上特別容易暴露!畢竟你得把那些畜生都殺掉,地上全是血,吃下去的全是骨頭,你是怕別人找不到嗎?”
“你是說讓我們隱藏氣息,躲進野豬的聚集地裡吧!”瞿定邦推了推結霜的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亮了亮,“野豬是群居動物,領地意識極強。它們的巢穴附近通常會留下大量的拱土痕跡、糞便和擦蹭樹幹的油泥,氣味濃烈刺鼻。這種地方,別說藏人,尋常人連靠近都不願意。殺手們就算搜山,搜到野豬窩附近,頂多掃一眼就繞開,不會細查。”
“而且野豬這東西,攻擊性極強,特別喜歡主動攻擊人!”皇甫一經嘴裡叼著菸袋鍋,吧嗒吧嗒抽了兩口,青煙從鼻腔裡溢位來,在昏暗的雪洞裡盤成幾圈淡灰色的霧環,那雙渾濁的老眼半眯著,像是在回憶某些久遠的往事,“當年我在東北老林子裡蹲點的時候,親眼見過一頭成年公野豬把合抱粗的松樹撞斷。那玩意兒皮糙肉厚,尋常獵槍打上去跟撓癢癢似的,非得照著耳根子後面那寸許軟肉打,才能一槍斃命。殺手們雖然修為不低,可誰也不會願意在搜山的時候跟一群瘋豬幹一仗,浪費體力不說,鬧出動靜來反而暴露自己,甚至還有可能死!”
“不過有個問題。”方碩將金鐧橫在膝上,沉聲道,“現在是冬季。野豬雖然不冬眠,但也會找背風向陽的地方扎堆取暖,活動範圍比夏秋季節小得多。這山上積雪這麼厚,野豬能待的地方不會太多。”
“這個我知道。”楊旭打了個響指,那聲脆響在雪洞裡格外清亮,“野豬冬天愛往兩種地方扎。一種是溫泉附近的地熱帶,那地方暖和,蟲子多,翻拱的食物也多。另一種是南坡的櫟樹林,櫟樹冬天落橡子,埋在雪底下,野豬鼻子好使,能拱出來吃。科馬佩德羅薩山南坡我昨晚上山前粗略看了一眼地圖,確實有一片櫟樹林,但有一處很小的溫泉不是太遠,保不齊那裡就是野豬的暖窩。”
“你沒記錯?”莫從學把保溫杯擱下,狐疑地望著楊旭。
楊旭卻是露出了一個鄙夷的眼神,“莫老,我是愛扯謊不假,但是別忘了我,從本質上我是個賊呀!賊是幹什麼的?殺人越貨的!再幹一筆買賣的時候,我不一定要考慮收益有多大,但是我至少我得要考慮一下我自己怎麼逃怎麼躲吧!這是本性,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楊旭把話說到這個份上,眾人便不再多言。眼下天色已然大亮,山脊線上金紅色的晨光正一寸一寸地向下蔓延,將那些覆著積雪的裸岩與松枝照得明晃晃的。
“要走就趁現在,再過一會兒人就多了!”
方碩將金鐧往肩上一橫,率先從雪洞口探出半個身子,四下掃了一圈,確認周遭沒有異常,才朝身後打了個手勢。
七人魚貫而出,將雪洞口重新用雪塊封好,又用松枝將周遭的足跡掃了一遍。
晨光已經漫過了東側山脊,整片雪坡都浸在一種清冷的、近乎透明的金色裡。
山風不大,卻依舊凜冽,刮在臉上像是有人拿細砂紙在反覆打磨。
楊旭走在最前頭帶路。
平日裡佝僂的腰背此刻竟挺直了幾分,那雙狹長的眼睛也不再是慣常的慵懶,而是以一種近乎野獸般的警覺不斷掃視著前方的地形。
每隔百十步,便蹲下來,用手指在雪地上畫一道極淺的箭頭,標註方向的同時,也在給後方可能存在的追蹤者佈設一個又一個互相矛盾的假路標。
莫從學走在楊旭身後,藍衫外頭罩著的衝鋒衣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
看著楊旭在雪地上畫的那些箭頭,不由得微微頷首。
這小子畫的箭頭忽左忽右,有的指向斷崖,有的指向碎石坡,有的乾脆在原地繞了個圈,真真假假混在一處,尋常人若照著這些箭頭追,不消半個時辰就得在山裡轉迷糊。
李簡依舊落在隊伍最後。肩頭那道被子彈擦過的焦痕被山風吹得生疼,可李簡顧不上這些,只是咬著牙跟著,每一步都踩在前頭茅叔望留下的腳印裡,省力,也省得留下多餘的痕跡。
往南坡的路比昨晚摸上來的那條老伐木道更難走。
越往高處,積雪越厚,從腳踝深漸漸沒到膝蓋,每邁一步都像是把腿從一桶凍硬的糯米漿裡拔出來。
登山杖戳進雪裡的悶響此起彼伏,撥出的白汽在晨光中凝成綿密的霧團,被山風一扯便散得無影無蹤。
楊旭在一個山脊分岔處停了片刻,蹲下來捏了一撮雪在指尖搓了搓,又湊到鼻尖聞了聞,轉頭朝左側那條更陡峭的碎石坡努了努下巴。
“這邊!那股臭味的風是從南坡灌上來的,帶著櫟樹皮的澀味兒,我們要找的夥計不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