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半,趙明誠教授到了。
與陳景行的學者風範和林婉秋的嚴謹氣質都不同,趙明誠更像一位舊式的文人。他穿著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腳上是黑色布鞋,頭髮全白,梳理得整整齊齊。雖然年過七十,腰板卻挺得很直,眼神溫和而睿智,有種看透世事的通透感。
“趙教授,這位就是李安然。”黃秋平介紹時,語氣裡帶著對老友的敬重。
“安然,你好。”趙明誠的聲音蒼老但清晰,“秋平跟我說了你的事,我很有興趣。”
三人走進書房,趙明誠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打量了房間的佈置,目光在書架上的古籍和牆上的山水畫上停留片刻,微微點頭。
“這院子不錯,鬧中取靜,有山野之氣。”他在窗邊的太師椅上坐下,竹杖靠在手邊。
吳阿姨端上茶點,趙明誠端起青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西山泉水泡的龍井,味道很正。”
簡單的開場後,趙明誠放下茶杯,看向李安然:“秋平說,你在亞馬遜經歷了些不尋常的事,然後出現在岡仁波齊,失去了部分記憶。我研究的是歷史,特別是被記錄在神話和傳說裡的歷史,也許能給你一些幫助。”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想聽聽你的故事,就像講一個古老的傳說那樣講給我聽。不必考慮科學邏輯,只需陳述事實,包括你當時的感覺、看到的景象、聽到的聲音,甚至那些看似荒誕的細節。”
李安然沉吟片刻,開始講述。
亞馬遜的暗金菌毯、脈動的髓質、深坑中湧出的藍白光芒、縱身一躍時的決絕與撕裂感、在岡仁波齊雪中醒來的茫然、轉山路上的見聞、寺廟中的銅鏡與記憶的碎片……就像講述一個玄幻小說故事一樣。
趙明誠聽得很專注,偶爾閉上眼睛,彷彿在腦中構建畫面。
當李安然講完,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一隻喜鵲落在枝頭,喳喳叫了幾聲。
“很有意思。”趙明誠緩緩開口,手指輕撫竹杖,“你故事裡的幾個元素,讓我想起了一些古老的傳說。”
他翻開隨身帶來的一個皮質筆記本,紙張已經泛黃,上面是用鋼筆寫的小楷,工整而有力。
“先說門這個意象。”趙明誠說,“在世界各地的神話中,門或通道是一個常見母題。希臘神話中有冥界之門,北歐神話中有彩虹橋,中國神話中有南天門、鬼門關。這些門通常連線不同的世界或領域,需要特定的條件才能開啟或關閉。”
他翻到其中一頁:“你提到你的基因可能是鑰匙,這讓我想起一些關於標記者或選定者的傳說。在古代蘇美爾泥板上,記載著天命之人可以開啟天地之間的通道。在瑪雅文明中,有血統守護者能溝通神靈世界的記載。在中國先秦文獻中,也有關於巫覡通天地的描述,這些通靈者往往聲稱自己擁有特殊的血脈。”
李安然心中一動:“您認為這些傳說可能基於真實的歷史事件?”
“不是直接的歷史記錄,而是對某些超越當時理解能力的現象的描述。”趙明誠糾正道,“古人看到他們無法解釋的現象,會用自己熟悉的語言和概念去描述。雷電是雷公電母,地震是地牛翻身,異常的天象是上天示警等等。同理,如果古代真的發生過類似你經歷的事件,比如某種門的開啟或關閉,那麼目擊者會如何記錄?他們會用神蹟、天啟、魔界洞開等這樣的詞彙。”
他繼續翻動筆記本:“你故事中另一個關鍵元素是地點。亞馬遜雨林和岡仁波齊,這兩個地方在不同文化中都有特殊地位。亞馬遜被稱為地球之肺,是生物多樣性的寶庫,也是許多原住民傳說中的生命起源之地。岡仁波齊更是被多個宗教共同尊為世界中心、神山。”
趙明誠抬起頭,目光深遠:“如果我們將地球看作一個生命體,那麼這些被賦予特殊意義的地點,可能真的是某種穴位或節點。中醫理論中有經絡和穴位,大地也許也有它的經絡。當某個節點出現異常,比如你提到的門被錯誤啟用,就可能影響整個系統。”
“那我的轉移呢?”李安然問,“從亞馬遜到岡仁波齊,上萬公里的距離……”
“這讓我想起地脈傳送的傳說。”趙明誠說,“在藏族苯教的古老經文裡,有伏藏師可以透過地脈瞬間移動的記載。在中亞的薩滿傳統中,也有靈魂旅行的說法。薩滿的意識可以沿著世界樹的根系快速到達遠方。這些傳說通常被視為神話,但如果將它們看作對某種物理現象的隱喻性描述呢?”
他合上筆記本:“假設地球真的存在某種能量網路,而亞馬遜和岡仁波齊都是這個網路上的重要節點。當亞馬遜節點發生劇烈擾動,這種擾動可能沿著網路傳播,並在另一個節點產生迴響。而你,作為事件的中心參與者,你的存在可能被這種迴響捕獲,從而出現在網路的另一個位置。”
這個解釋與陳景行的非局域性猜想和林婉秋的生物場相干理論形成了奇異的呼應。三位專家從不同領域出發,卻指向了相似的可能性。
“那麼,我記憶中的那些面孔呢?”李安然問,“那些我似乎認識,卻叫不出名字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