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回答。
池延祉接受了朋友的勸阻，開始恢復正常的生活，和正常的等待。
上班，醫院。
早上八點，晚上八點，像上班一樣準時。晚上八點之後，他在門口睡，過了一夜離開，第二天晚上八點再來。
第一個星期，沈珅驚每天都來，帶著各種檔案和電話。姜裡的新戲停了，代言被暫停，媒體在外面蹲了三天，被別的新聞衝散了。沈珅驚跟池延祉商量要不要發聲明，池延祉說你是她經紀人你決定。沈珅驚說你是她男朋友你也得決定。池延祉想了想說，不要宣告。她不喜歡別人替她說話。等她醒了讓她自己說。
第二個星期，醫生說姜裡的大腦活動很微弱，但身體機能已經穩定。不能叫植物人，但也離清醒很遠。池延祉問能不能進去看她。醫生猶豫了一下，說可以，但每次只能半小時。
他進ICU的時候，姜裡的嘴上罩著呼吸機，手指上夾著血氧儀，手臂上扎著輸液管。她的臉比他記憶中瘦了一圈，睫毛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黑。他在她床邊坐了下來。
“姜裡。”他說。
呼吸機發出平穩的氣流聲。
“今天外面下雨了。”他說，“跟那天晚上一樣。”
監護儀的綠色波紋一跳一跳。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每天來跟她說話。他不是話多的人，頭兩天說了五分鐘就不知道說什麼了。第三天，他開始帶東西來唸。先是他手頭的案卷——反正她以前也愛翻他的材料，還嫌他寫的結案報告太乾巴。他念了兩天案卷，覺得不合適，改唸報紙。從時政新聞唸到娛樂版，唸到她以前上過的那些頭條，他停下來，把報紙翻過去。
“這一頁寫的你。”他說，“說你紅毯穿錯裙子。他們不懂。那條裙子很好看。”
他還是每天來。晚上八點探視，每次半小時。其餘時間他坐在走廊的塑膠椅子上，處理工作，接打電話，偶爾回一趟警局。他不跟同事說姜裡的情況。不是瞞著——是他不知道怎麼說。他不會說“她可能醒不過來”這種話，也不想說“她會好的”，因為他從來不說沒有把握的事。
第一個月過去的時候，沈珅驚來了一趟，瘦了一圈，但精神比之前好了些。他帶了換洗衣服，塞在池延祉手裡。池延祉低頭看了一眼那袋衣服，說謝謝。沈珅驚沉默了一會兒，在池延祉旁邊的塑膠椅子上坐了下來。兩個男人並肩坐著，對著ICU緊閉的門。
“池警官，”沈珅驚說，“如果她一直不醒，你打算怎麼辦。”
池延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就等她醒來。”
是如此虔誠的相信——
“她是我的愛人，她不會丟下我不管。”
沈珅驚看著他，過了好幾秒，才輕輕點了一下頭。他沒再問。
那天晚上池延祉跟護士說今晚不在了，明天再來。
他難得開車回家，換了鞋，把鑰匙扔在玄關櫃上。屋子是暗的，茶几上還擺著那兩瓶紅酒，一個月了，他沒有動過。
他經過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門虛掩著，他推開了。地板早就收拾乾淨了，床鋪也平整，護工來定期打掃過。可他就是站在門口，沒能走進去。他退回玄關，低頭的時候看到了她放在鞋櫃上的那罐護手霜，蓋子沒蓋緊，旁邊還有她用過的髮圈。髮圈上纏著兩根她的頭髮。
他伸手把髮圈拿起來，握在掌心裡。
然後池延祉的腿終於軟了。
他靠著鞋櫃滑坐在地上，背抵著木板，低著頭，把髮圈按在掌心裡。肩膀開始發抖，呼吸斷成一截一截的。眼淚砸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沒有聲音。他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整個人壓抑在玄關的陰影裡，攥著那個纏著頭髮的髮圈，哭得像是把攢了二十餘年的眼淚一次性全部還給了她。
池延祉做了這麼長時間警察，中槍沒有哭過，臥底身份暴露被十幾支槍指著的時候沒有哭過。但此刻他坐在自家玄關的地板上，握著她的髮圈，哭得渾身發抖。
她下午在車上親了他一下，兩個半小時後倒在臥室地板上。一個月了，她還沒有醒。他還沒有帶她去吃火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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