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春望著大伯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手裡的短棍沉了不少——這哪是盯梢,分明是在盯著全村人最後的活路。
灶臺上那碗稀粥已經結了層皮,像極了這日子,看著還有點念想,實則早沒了暖意。
院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力道之大讓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連家叔侄正在屋裡合計著事,冷不丁被這動靜嚇得一哆嗦,手裡的木矛都差點掉在地上。
“連、連春哥,不、不好了!”
一個圓臉青年滿頭大汗地闖進來,粗布短褂都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他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抹著臉上的汗,氣喘吁吁。
“陸、陸剝皮他、他……他們在偷偷轉移糧食!這、這老小子,看、看樣子是壓根沒想救鄉親們!”
連老漢見他急得滿臉通紅,說話結結巴巴,知道這孩子隨他爹,一緊張就犯結巴,
忙沉聲道:“別急,喘口氣慢慢說。他們帶了多少人?裝了多少糧食了?”
連春也在一旁幫腔:“是啊小三胖,慢慢說,是不是看到他家護院都動起來了?”
小三胖狠狠嚥了口唾沫,使勁順了順氣,這才勉強把話說順溜些:
“俺在他家後牆根蹲了好一陣子,親眼瞧見七八輛馬車停在院裡,後面還跟著三駕牛車。
他家的護院、家丁全都動起來了,扛的扛、搬的搬,麻袋堆得跟小山似的,看那樣子,怕是快裝完了!”
連老漢聽著,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昨天他假裝尿急想去陸家後院探探虛實,剛靠近就被護院攔了下來,當時就覺得不對勁,看來這事定是傳到陸剝皮耳朵裡了。
這老狐狸,是怕鄉親們找上門,竟想著連夜把糧食轉移走,真是黑了心!
“大伯,咱們現在召集村民去攔吧?再晚一步,怕是陸剝皮連人帶糧都跑沒影了!”
連春急得直跺腳,手裡的短棍在地上戳出一個個小坑,“那些糧食是大夥的命啊!沒了糧,這個冬天咋熬?”
他想不通,十天前陸剝皮在祠堂拍著胸脯應下借糧時,那副“體恤鄉鄰”的模樣多真切,村民們還答應開春後加倍還糧,連利息都比往年高了兩成。
這才幾天,就翻了臉?這不是明擺著把人往絕路上逼嗎?
連老漢卻搖了搖頭,往煙鍋裡重新填了煙,火石擦出的火星在他眼底亮了亮:
“攔不住。咱們手裡除了鋤頭扁擔,連把像樣的刀都沒有,他家護院個個帶傢伙,硬攔就是去送死。”
他猛吸一口煙,嗆得咳了兩聲:“你帶三柱、狗蛋幾個,遠遠跟在後面,看他們把糧拉去了哪裡,是藏在縣城的倉庫,還是往別的村子運。
記著,別靠太近,被發現了得不償失。”
連春雖急,卻知道大伯向來有主張。
他想起前兩天大伯從老蚌口回來時,臉上就帶著凝重,說老田頭反覆叮囑過:
“地主家的糧,看著是救急的命,實則可能是索命的毒,得防著他們變卦。”
當時他還覺得老田頭多慮,如今看來,真是把這夥人的心思摸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