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總罵這些佃戶是沒腦子的草包,如今才明白,自己才是被矇在鼓裡的蠢貨。
“陸爺,現在咋辦啊?”有人帶著哭腔問,“縣城一丟,咱們就是孤立無援,他們回頭再來攻圩子,咱們這點人……”
陸剝皮看著院裡那些嚇得瑟瑟發抖的護院,又摸了摸藏在炕洞裡的銀票,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想起清玄道人在告示裡寫的“清算劣紳”,想起那些被他逼死的佃戶,冷汗順著脊樑骨往下淌——真要是城破了,他這條命,怕是連給人填坑都不夠。
“要不……降了?”王財主突然冒出一句,聲音細若蚊蠅,“聽說城裡的富戶只要聽話,都沒受什麼難為……”
“放屁!”陸剝皮眼睛一瞪,隨即又軟了下來,聲音發虛,“他們是義軍,咱們是地主,怎麼可能放過咱們?”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打起了算盤——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實在不行,就把家產都捐了,興許還能換條活路。
正亂著,門外突然傳來“咚”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人在撞大門。
護院們尖叫著往牆角縮,陸剝皮嚇得鑽到桌子底下,只聽見外面傳來義軍的喊話:
“圩子裡的人聽著!如今縣城已破,劉縣令都被抓住了!你們若識相,開啟城門,交出剝削百姓的贓款,道長說了,可饒你們不死!”
陸剝皮趴在桌下,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吶喊聲,終於明白——這七連圩子的天,也塌了。
他這輩子算計佃戶、剋扣工錢,以為能把日子過成鐵桶,到頭來卻發現,自己精心壘起的牆,早被那些他瞧不上的泥腿子,從根上給刨空了。
燭火在風裡搖了搖,滅了。
滿院的黑暗裡,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嗚咽,和遠處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像催命的鼓點,敲碎了所有僥倖。
田老漢攥著粗布帕子,手心的汗把帕子浸得發潮。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還能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拿下一座縣城來,這位道長確實有本事。
他身後跟著田老三,還有陳村長、王村長几個,都是各村推出來的代表,腳底板沾著一路的泥,眼神里卻亮得很。
進了定遠縣城,只見街面上的義軍正扛著糧袋往糧倉搬,有說有笑的,見了他們還招呼“老伯,坐下喝碗水”,哪有半分“亂兵”的樣子?
“真……真有這麼多糧啊?”
陳村長看著糧倉門口堆成小山的糙米,忍不住抹了把臉——去年冬天,他村就餓死了八個娃娃,此刻見著這景象,眼圈都紅了。
田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去再說,道長等著呢。”
縣衙大堂裡,清玄道人正坐在公案旁,面前擺著幾碗粗茶。
見他們進來,起身笑道:“諸位老鄉路上辛苦了,快坐。”
陳老漢領頭坐下,剛要客套幾句,清玄卻擺了擺手,目光掃過眾人:
“多餘的話不說了。眼下縣城拿下來了,糧倉裡的糧夠過冬,還抄了些貪官劣紳的財物。現在有兩條路,想聽聽大夥的意思。”
他頓了頓,聲音沉穩:“第一條,就是把這些糧和物資分了,咱們田家人撤了,你們繼續當佃戶,該種地種地,該交租交租,就當沒這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