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用凍得發僵的手摸了摸那隻黑兔，眉頭擰成個疙瘩，渾濁的眼睛望著窗外漫天飛雪，長長嘆了口氣：
“這雪看架勢是停不了了，明兒指不定還得下，山上是萬萬不能再去了。
——這一上凍，那山路滑得跟抹了油似的，去了就是送死。”
她頓了頓，像是下定了天大的決心，攥著根寶的手說：
“根寶啊，明兒一早，你就把這兔子拎去張大戶家。
他家有錢有糧，把兔子賣給他們，換些雜糧回來，豆麵、粟米都行，能讓咱們多撐兩頓是兩頓。”
根寶心裡一沉。
張大戶是村裡的首富，為人出了名的尖酸，去年金寶用半筐野栗子換他一碗米，他都趁火打劫扣了一半。
可看著奶奶期盼的眼神，他又說不出反駁的話，只能悶悶地應了聲：“嗯。”
“哥！”金寶急得直襬手，“張大戶那人奸詐得很！他肯定趁咱們急著換糧，把價錢壓得極低，說不定就給一把糠！”
他咬著唇，忽然想起什麼，“要不……要不我去問問村長？
村長爺爺心善，秋收時還幫咱家留了半袋粟米，他家應該還有存糧，咱們……咱們用兔子跟他換，他肯定不會虧了咱們！”
奶奶沉默了。
村長確實是個厚道人，可誰家的糧食都金貴，這大災年，哪好意思去麻煩人家？
她看著炕角縮成一團的小妹，孩子的小臉凍得發青，肚子還在咕咕叫，終究是心一橫：
“那就聽金寶的。村長要是肯換，咱們把皮毛也送給他，也算對得起人家。”
根寶點點頭，往灶膛裡又添了把柴。
火光映著他緊繃的臉，心裡暗暗盤算：若是村長家也沒餘糧，那就只能去張大戶家。
——哪怕他壓價再狠，換回來一袋糠麩，也好過一家人餓肚子。
夜裡，雪還在下，簌簌地打在窗紙上。
根寶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聽著奶奶和小妹的呼吸聲，被頭被他裹的緊緊的。
他知道，明天不管去誰家，這隻兔子，都得換回能讓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天剛矇矇亮，鵝毛大雪還在簌簌往下落，根寶把黑兔用麻袋裹緊，揣在懷裡，帶著金寶深一腳淺一腳往村東頭走。
村塘的冰面被新雪蓋得厚實，踩上去咯吱作響，兄弟倆的眉毛、帽簷很快就積了層白霜，像兩個移動的雪團。
“快些走，換完糧趕緊回家。”
根寶壓低聲音，眼睛警惕地掃著四周。村裡靜悄悄的，只有雪落的聲音，家家戶戶的煙囪都還沒冒煙，正是避開人眼的好時候。
剛繞過村塘那棵老柳樹，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混著含糊的罵娘聲。
根寶心裡一緊，拉著金寶往柳樹後躲——只見幾個人影在雪地裡晃悠，打頭的那人頭戴頂油亮的狗皮帽子，雙手揣在棉袍袖子裡，縮著脖子罵罵咧咧，不是張大戶家的邢管家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