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裡的白幡被穿堂風吹得獵獵響,混著隱約的哭聲,把這年關的喜慶撕出道口子。
杜老漢蹲在門檻上,望著木工坊的方向,煙鍋在手裡轉了又轉——這年,怕是過不成了。
下葬杜尚風的陰霾還未散盡,杜府朱漆大門前便來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髮髻挽得一絲不苟,一根棗木簪子穩穩插著,後頭的棉襖上用墨畫了個醒目的八卦圖,邊角磨得起了毛,卻透著股清癯氣。
他望著門楣上的匾額,拱手問道:“請問這裡可是杜侯爺府上?”
守門的家丁見他打扮奇特,上前一步攔住:“道長是何人?找我家侯爺有何貴幹?”
道人單手立在胸前,稽首行禮:“無量壽福。勞煩小哥通傳,就說清玄道人遣我前來,求見杜侯爺。”
他聲音平緩,眼神清澈,倒不像是來尋釁的。
家丁略一思忖,道:“你在此等候,我去稟報。”
“有勞小哥。”道人微微頷首,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門前的石獅子上,一動不動。
片刻後,家丁快步出來,側身引路:“我家侯爺請道長入內,正在書房等候。”
道人謝過,抬手理了理棉袍的褶皺,跟著家丁往裡走。
穿過覆著薄雪的庭院,腳下青磚咯吱作響,他卻步履平穩,彷彿這深宅大院的肅穆,半點沒擾到他身上的靜氣。
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杜尚清見道人進來,抬手示意落座。
道人先拱手行了一禮:“貧道一清,乃清玄師弟的師兄。
今日奉他所託,特來給侯爺送封信。”說罷從寬袖中取出個油紙裹著的信封,遞了過來。
杜尚清接過拆開,果然是清玄道人的字跡,筆鋒帶著幾分倉促。
信裡先是寥寥幾句問候,隨即轉入正題——原來清玄所率的農民義軍正遭大難,淮陰府全境受災,遍地饑荒,義軍更是雪上加霜。
官府封死了所有進出要道,他們想從外頭購糧難如登天。
“……若這幾日再無糧米,弟兄們怕是撐不住了。
”信上的字跡微微發顫,“一旦軍心渙散,怕是要變作流民四散劫掠,屆時淮陰府必成人間煉獄,不知多少百姓要遭此橫禍。
尚清兄,念及往日相交,求你看在蒼生份上,施以援手,哪怕是些許糧食,也能暫穩人心……”
杜尚清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眉頭蹙起。
清玄道人曾與他有過數面之緣,此人雖舉義旗,卻始終約束部眾,不曾濫殺無辜。
可如今要援糧給義軍,無異於與官府公然作對,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一清道人見他沉吟,嘆道:“侯爺,師弟也是萬般無奈。他說只要能撐過這幾日,開春後便帶弟兄們開墾荒地,絕不再擾地方。
可若真等不到糧,那些餓極了的漢子……怕是誰也攔不住了。”
炭火噼啪一聲爆響,映得杜尚清臉上明暗不定。他望著窗外的積雪,想起八縣百姓安穩過冬的景象,再想到信裡“生靈塗炭”四字,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