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垂著眼,不敢接話。宮裡的人都道老太妃慈和,鬢角雖有些霜白,卻總帶著笑,誰也沒見過她年輕時的模樣。
可只有福安知道,這位老太妃的烏髮,是用北境的參湯、南疆的脂膏,一點點養出來的;
她臉上淺淡的皺紋裡,藏著的是從北境到京城,幾十年的風雨。
劉老太妃展開信紙,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信裡沒說別的,只說瑞王派密使去過北境,提了小青山鐵礦的事,他沒應。
末了加了一句:“姑母放心,北境的刀,只斬來犯之敵,無論內”
她將信紙湊到鼻尖聞了聞,有淡淡的墨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那是北境的味道,是她嫁入皇家後,再也沒聞到過的踏實味。
“這孩子,倒比他爹沉穩。”
劉老太妃將信紙摺好,重新放回木盒,“福安,去取那壇藏了三十年的北境燒刀子,快馬送到瑞王那裡去。
就說……這是劉侄子給他姑姑送來的。”老身念著瑞王小時候也愛喝這酒,讓他也暖暖身子。”
福安一愣:“娘娘,瑞王殿下那邊……”
“他懂。”劉老太妃重新拿起竹鏟,彎腰給辣椒苗澆水,陽光落在她烏黑的髮間,竟找不出一根銀絲,“他是我養大的,知道什麼該碰,什麼碰不得。
小青山的鐵礦,是陛下遞出去的棋子,誰想搶,就得先問問陛下手裡的棋盤答應不答應。”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那是北境的風雪養出來的鋒芒,是深宮幾十年磨出來的通透。
福安躬身應下,退出去時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老太妃正蹲在菜畦邊,哼著一段北境的小調,聲音輕快得像個小姑娘。
陽光下,她的側臉輪廓分明,皮膚細膩得像上好的綢緞,哪裡像個七十歲的老人?
倒像是歲月格外優待,把她停在了最從容的年紀。
菜畦裡的小蔥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像是在應和那支遙遠的小調。
慈靜宮的午後,依舊安靜得只有風聲和蟲鳴,可誰也不知道,這看似尋常的菜園裡,剛剛平息了一場可能席捲朝野的暗湧。
埂上的露水還沒幹透,朱逢春的官靴就沾了層溼泥。
他勒住馬韁,望著眼前鋪展到天邊的稻田——金黃的稻穗壓彎了腰,田戶們戴著草帽,揮著鐮刀割得飛快,汗水順著黝黑的脊樑往下淌,落在泥土裡洇出深色的印子。
“東家,這一壟快割完了!”
一個半大的小子舉著鐮刀喊,褲腳捲到膝蓋,小腿上沾著泥點,身後跟著的大黃狗叼著水壺,顛顛地跑到他腳邊放下,尾巴搖得像朵花。
田埂那頭,農婦們正蹲在竹筐邊捆稻子,嘴裡哼著江淮小調,連懷裡抱著的奶娃都跟著咿咿呀呀。
遠處的打穀場上,脫粒機轉得“嗡嗡”響,揚起的穀糠像層薄雪,落在人身上、狗毛上,誰也不嫌棄,反倒笑得更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