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朱逢春的手按在刀柄上,黑眸裡燃起怒火,“我等護送殿下北上抗敵,是為保家衛國,到你嘴裡倒成了亡國之兆?”
“保家衛國?”
老者猛地站起身,黑袍在枝椏間獵獵作響,竟不知他是如何在細枝上站穩的。
“北莽鐵騎踏破三關,叛軍在南虎視眈眈,懷寧府已成絕地,你們偏要往火坑裡跳——這叫保家衛國?”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十七身上,像淬了冰一樣:“尤其可笑的是,竟任由一個半大孩子拍板定奪!他懂什麼叫屍山血海嗎?懂什麼叫糧草軍械嗎?只憑著一腔熱血往前衝,這不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是什麼?”
“你敢辱沒殿下!”鎮國將軍怒喝一聲,長槊直指樹梢,“老夫今日就替你爹孃教訓教訓你這滿口胡唚的東西!”
“老將軍息怒。”
十七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槊杆,抬頭望向老者,聲音平靜無波。
“閣下說我任性,說我不懂戰事,或許沒錯。可懷寧府裡有邊防軍在死戰,有百姓在等死,我若退了,才是真的要亡。”
柳明遠也拱手道:“這位老先生咱們殿下雖年輕,卻知‘責任’二字重千鈞。
北境告急時,是殿下徹夜不眠籌措糧草;流民危機時,是殿下分糧救老弱。
這樣的‘任性’,比縮在後方空談亡國的人,強上百倍吧?”
老者聽完,忽然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槐樹葉簌簌掉落:
“責任?責任能擋住北莽的鐵騎嗎?能填飽邊防軍的肚子嗎?少年人,你以為扛著‘責任’二字,就能逆天改命?”
他忽然身形一晃,黑袍如蝙蝠般掠下樹梢,落在離十七丈許的空地上。
眾人這才看清,他雙手藏在袖中,竟真的只用雙腳穩穩立著,衣袍下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塵土。
“老夫言盡於此。”
他最後看了眼十七,眼神複雜難辨,“三日後,懷寧府南門必破。屆時你們再回頭看看,今日的‘責任’,是不是催命符。”
話音落,他轉身便走,黑袍很快融入道旁的密林,只留下句輕飄飄的話在風裡打轉:“好自為之吧……”
朱逢春還想追趕,卻被十七攔住:“不必了。”
少年望著密林深處,銀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說三日後南門必破,我們就偏要讓他看看,這‘必破’二字,能不能改。”
鎮國將軍收起長槊,沉聲道:“傳令下去,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須趕到懷寧府南門,助張將軍加固防線!”
黑雲騎齊聲應和,聲震四野。隊伍重新動起來,比剛才更快,更堅定。
柳明遠望著少年的背影,忽然捋著鬍鬚沉思起來。
或許這老者說對了一半——少年確實帶著些飛蛾撲火的孤勇,可亂世裡的希望,往往就藏在這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孤勇裡啊。
風往北吹,帶著懷寧府方向隱約的廝殺聲。
十七握緊了腰間的劍,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更難,但只要南門還沒破,只要還有人在堅守,他就不能退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