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反對。田埂上的人漸漸散開,卻沒走遠,都在自家地裡磨蹭著,心裡盤算著那個“分田”的念想。
陽光慢慢升高,照在綠油油的稻苗上,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地裡的活計,怕是幹不踏實了。
遠處的村莊裡,田喜子的喊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每個莊稼人心裡,都漾開了圈圈漣漪。
高陽府的青石板路上,張榜牌前圍得裡三層外三層。
幾個穿長衫的讀書人被推到最前面,其中一個戴方巾的先生清了清嗓子,對著告示上的字念得抑揚頓挫:
“均田免賦——凡我義軍所到之處,土地均分,賦稅全免……”
話音未落,人群裡就炸了鍋。賣豆腐的王二擠上前,指著“迎義軍,義軍來了不納糧”那行粗黑的字:
“先生,這是說……以後不用交糧給官府了?”
“正是。”讀書人點頭,指著告示上的條款,“你看這第二條,‘廢除永泰朝苛捐雜稅’,第三條‘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寫得明明白白。”
“我表哥在淮陰府,前兒託人帶信來,說的就是這個!”
一個挑著菜擔的漢子嗓門洪亮,“他說義軍到了之後,把李鄉紳的千畝良田分了,他一家五口分了十畝地,今年秋收的稻子,一粒都不用交租!”
旁邊的老婦人聽得直抹淚:“真能有這日子?我那口子就是去年交不起稅,被衙役打斷了腿……”
“可別是哄人的吧?”
磨剪刀的劉老漢蹲在地上,吧嗒著旱菸,“自古官兵都是護著鄉紳財主的,哪有幫著咱泥腿子的?說不定是先騙咱們開門,進來就搶呢?”
這話戳中了不少人的心思,人群頓時安靜了幾分。
有人想起前幾年路過的散兵,搶糧搶錢是常事;
也有人見過官府的稅吏,嘴裡喊著“為民辦事”,轉身就把百姓的救命糧往自己兜裡塞。
“我看不像假的。”
開雜貨鋪的陳掌櫃摸著鬍鬚,指著告示末尾的紅印,“這印泥是硃砂混了桐油,尋常人仿不來。
再說,淮陰府離咱這兒不過百里,要是真搶,訊息早傳過來了。”
正說著,一個穿短打的後生擠進來,手裡攥著半塊麥餅:
“我昨兒去鄰縣送貨,見著義軍了!他們在路邊幫老大娘挑水,買東西還給銅錢,真沒搶東西!”
人群又活絡起來。有人盤算著自家租的那幾畝薄田,要是真能分到地,兒子娶媳婦就有指望了;
有人惦記著被張財主霸佔的祖產,要是義軍能把地還回來,就算拼上老命也得去迎他們。
劉老漢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沒再說話,只是盯著告示上“均田免賦”四個字,眼神里多了幾分動搖。
陽光照在張榜牌上,把那幾行字曬得發白,卻像烙鐵一樣,燙在每個人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