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中古槐葉落未盡,金黃的碎影鋪滿石階。
議事堂內,屈突通特地囑令燃上的上好檀香,香氣嫋嫋。
在聽得綦公順願擁自己為主時,李善道未有因之太過改變的神色,於聞得劉蘭成此話後,眉梢微揚,目落其身,摸了摸短髭,露出饒有興味的意思,問道:“李密?劉公此話怎講?”
劉蘭成感受到了李善道神色的變化,心頭一定,知道自己料對了!
他出身北海郡書佐,本為細心之人,兼以久歷亂世,擅長察言觀色。
李善道對“擁主”虛辭的不置可否,令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不尋常處。這位以黎陽倉崛起、定河北、破宇文化及的年輕梟雄,此刻心之所繫,必然絕非一頂空洞的王冠。
則聯絡當前時局:李密降隋、單雄信進兵河內、羅士信兵指滎陽。
這三條震動海內的訊息,定才是此時此刻,攪動李善道心潮的巨石!
李密擁眾數十萬,坐擁洛口倉糧,雖久攻洛陽不下,其名望之隆、兵馬之盛,糧秣之足,仍遠勝李善道。而下他降了隋,遣單雄信、羅士信兩員猛將,分向河內、滎陽,意圖昭然,明顯是已經決定先將洛陽放到一邊,轉而先將山東已有之地盤消化,並圖謀河北之地。
這樣一來,面對李密的這個新動向,山雨欲來,黑雲壓城,李善道現在自然也就對“擁他為主”不會感什麼興趣,而是亟需應對李密降隋後所帶來的這一連串連鎖反應。——而且大概也正是因此,李善道才會在宇文化及殘部尚未完全被剿滅之際,便急於東渡黃河,駕到白馬。
劉蘭成心頭定下,語氣愈加恭謹,肅然長揖,回答說道:“大王容稟!李密此人,狼子野心,其志非常!先反隋室,嘯聚英豪,今攻洛不克,又卑辭降於東都偽廷。臣聞其已遣單雄信、羅士信各引步騎萬餘,趨河內、滎陽,顯其意是在欲圖河北、山東!臣愚見,欲安山東,除非大王神威、振臂一呼不可外,更需即刻綢繆,嚴防李密北窺。”
此言一齣,滿堂聚焦在他身上的諸人,皆各露出恍然之態。
李善道眼中那抹先前對綦公順的讚許,這時如投入火種的薪柴,明亮了幾分。
但就像沒有回應綦公順的“擁戴”,李善道暫也未回應劉蘭成提出的須當提防李密此事,他只視線在劉蘭成身上停留了片刻,彷彿在重新評估這位北海謀士的分量,隨後微微頷首,溫言說道:“劉公洞明時勢,果然大才。”笑道,“北海安靖,誠如綦公所言,多賴公運籌之功!戰禍連年,百姓流離,今欲撫平山東瘡痍,正需借重公之智略。日後凡有良策,但說無妨。”
他抬手示意,“二公且請安坐。”
待綦、劉落座。
李善道視線轉向了周文舉和李公逸。
“周公,”他語氣親切,如同與老友敘話,“韋城乃東郡腹地,扼守要衝,近年兵連禍結,百姓苦不堪言。不知如今民生如何?可有復甦之象?”
周文舉慌忙起身。
這位早前為“群盜”,現下為一地割據的魁梧豪帥,儘管已稱王稱霸韋城及其周邊多年,在他的地盤上或許作威作福,但這會兒在李善道面前,卻顯得格外謙卑。
他黝黑的臉龐上肌肉微微抽動,抱拳躬身,聲音洪亮,說道:“回稟大王!韋城……,唉!”他重重嘆了口氣,“這幾年真是遭了大罪!先是各路流賊,蝗蟲過境,刮地三尺;接著李密這賊廝,仗著他兵強馬壯,以勢欺人,又不斷派兵徵糧,如狼似虎。前些日子,宇文化及的虎狼之師更是踏破門檻,燒殺搶掠!百姓十室九空,田地荒蕪。臣空有幾分蠻力,提刀殺賊尚可,勉強護得一方殘喘,卻實在不懂如何安撫百姓。”他抬起頭,眼中帶著懇求,“大王!臣斗膽,懇請大王遣一賢能之吏,施以仁政,活我百姓!韋城父老,翹首以待大王恩澤!”
他這番話,不知是他自想的,或也是他的謀主提前教他的,但他說出來時,情真意切,毫無虛飾,倒是將韋城的慘狀和自身的力不從心袒露無遺。堂內眾人,尤其同為地方豪帥出身的綦公順、李公逸、李善行,感同身受,臉上都露出了戚然之色。
“‘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此乃千古至理。周公,你能有此拳拳愛民之心,很好!你放心吧,我定會派遣賢能之吏,佐你安撫韋城百姓。不過,安撫百姓,非一日之功,且亦需審慎擇人方可。此事,眼下卻是不急,待山東局勢稍緩,再議不遲。”周文舉主動交出任官之權,實為歸附誠意的體現,李善道便也不吝稱讚,多誇了他幾句。
周文舉伏拜謝恩:“大王體恤下情,明察秋毫!臣文舉代韋城父老,叩謝大王天恩!”
李善道叫他坐下,目光隨即落在了李公逸身上。
這位雍丘豪帥,自入堂以來,雖姿態恭謹,但眉宇間始終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憂思與審慎。並與綦公順、周文舉不同,他今雖然應召來了白馬,但表面上他還沒有表示歸附李善道。李善道因而表情和藹了兩分,語氣依舊平和,笑著問他,說道:“李公,雍丘地處汴宋要衝,又鄰近通濟渠,水陸便利,想必民生狀況,較之韋城、北海,當稍好些?”
李公逸起身,恭謹答道:“託大王洪福,雍丘賴地利之便,又得鄉鄰齊心,尚算粗安。商旅雖不及往昔繁盛,猶有流通;田畝雖經戰火,然今歲雨水尚可,秋糧略有收成,百姓勉可餬口。”他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眼往上看,窺視李善道神情,接著說道,“只是……”
“只是什麼?”李善道似不經意地笑道,“只是聞李密已降洛陽偽廷,遣羅士信提步騎萬餘,趨近滎陽?滎陽距雍丘,不過數日騎程。李公,久在李密帳下,知其虛實,就此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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