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縣令已退到了數步之外,背靠著牆壁,臉色蒼白,目光移到一邊,旋即又轉了回來。他整了整衣冠,聲音有些發顫,不過一字一頓,說得還算清清楚楚,說道:“都尉,你方才說唯死而已,下官佩服你的氣節。可下官……”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卻不想死。”
馬都尉,怒目圓睜,厲聲說道:“你我同城數月,俺自問待你不薄!今日你竟做出這等事來!”
“待僕不薄是真,可僕不想與你同死,也是真。”鄭縣令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囁嚅了稍頃,驀地也瞪大了眼,聲音亦拔高了幾分,像是要壓過自己的心虛,說道,“都尉,外無援兵,只憑你這千人,守得住麼?且你我死了容易,可城破了後,這滿城百姓怎麼辦?僕身為本縣長吏,怎可置闔城生靈於不顧!還有,你我妻兒都在城中,又怎麼辦?”
馬都尉狠狠啐了一口,血沫濺在鄭縣令的袍角上,罵道:“便是你怕死,何必用百姓作藉口!”
“都尉!你手下部曲千人,僕治下縣民萬數,你我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大小也算個官,在別人眼中,你我身為人上。可方今亂世,在這亂世之中,你我不過也是兩隻可憐的小小螻蟻罷了!你說僕用滿城百姓作藉口,便算僕是以此為藉口罷!可你我妻兒,你就不慮麼?”鄭縣令卻是有點苦口婆心的意味了,“都尉,正是你我同城這些時,相交不錯,今日僕才會設此宴,為的就是願與都尉同降於漢,願與都尉在新朝能仍為同僚。僕且再問你一遍,你肯與僕共降麼?若肯共降,就你我二人一併獻城。憑此功勞,你我將來在新朝,也未必沒有前程。”
馬都尉怒不可遏,大罵說道:“讀書人果多奸佞,狗賊!要俺降賊?做夢!”
鄭縣令到底是不敢多與他對視,目光又轉開了去,再又問了一遭:“果是不降?”
“死也不降!”
鄭縣令不再與他多說了,以袖子掩住面,朝著這幾個刀斧手舉起了手,在半空中停了停,落了下去。幾個刀斧手便手起刀落,雪白的刀光閃過,馬都尉的罵聲戛然而止。
堂中一下變得安靜起來。
鄭縣令偷偷看了眼屍首分離的馬都尉的屍體,慘狀嚇得他急忙又掩住了面。一時間,堂中所能聞到的,只有他的呼吸聲,又粗又重,像是剛剛從水裡撈出來的人。
直到刀斧手為首者,縣寺縣尉低聲問他“縣君,接下來怎麼辦”時,鄭縣令才回過神來,他嘴唇翕動了幾下,說道:“你即刻出城,求見高、蕭兩位大將軍,獻城乞降。”頓了下,又啞聲補了句:“將馬都尉的屍身收斂好。派人送他的妻兒出城,給他們一輛車,由他們還鄉。”
次日下午,高延霸、蕭裕部開到城外。
昨日晚上已見過內部縣尉,知了鄭縣令獻城之事。
卻今日兵到之後,為免驚擾百姓,便大軍停駐城外遠處,只高延霸、蕭裕兩人在數百騎的護從下,前來入城。鄭縣令領著一干縣寺官吏、本縣士紳,捧著印綬跪在城門口迎接。
高延霸接過印綬,掂了掂,低頭看了眼跪拜在他馬前的這個文弱的中年縣令,擠了擠眼,說不清是鄙夷還是憐憫,倒是沒有為難他,只令道:“進城。”也不用他引路,便撥馬入城。
鄭縣令自是已換下昨日沾血的袍服,而此際,他近乎小跑地跟在高延霸、蕭裕等馬後,馬蹄揚起的塵沙,撲打的他滿身滿臉都是,卻很快又將他的袍服染髒。只不過並無人注意。
……
內部既下,通往洛交的門戶便豁然洞開。蕭裕部克鄜城,王君廓部掠定三川,三路之中兩路已按期抵定,高延霸遂率中軍繼續北進,直逼洛交城下。
內部縣鄭絢殺了馬都尉,獻城投降的軍報,兩天後,經上郡郡治洛交報到了臨真。隨之稟報到的,還有高延霸、蕭裕部之後的動向。其眾在內部未多休整,得城次日,高延霸、蕭裕就分兵兩路,蕭裕率部向鄜城,高延霸則率部北進洛交,——同時王君廓部攻向三川。
軍報到時,李世民正與諸將在帳中議事。
聞報罷了,諸將面面相覷,隨即譁然。
李神符霍地站起身,變色說道:“二郎,本是正待遣兵援助內部,不意鄭絢叛變!卻內部一失,洛交危矣!洛交若再失陷,漢賊兵鋒,就將抵到臨真南界!我軍將陷兩面皆敵之險境。到時,莫說等漢賊兵疲了,怕是臨真就將遭漢賊圍攻!須當立刻遣兵,急援洛交!”
長孫無忌也是面現緊張,介面說道:“正是!二郎,洛交若失,臨真便腹背受敵,宜當速援。”
李世民未有當即作答,他細細看了好一會兒的軍報,又起身到沙盤前,揹著手,看了半晌沙盤,末了環顧諸人,仍是未有回答李神符、長孫無忌的話,卻只說道:“公等所言甚是。今日軍議,便且散了。就此事,我自有計較。”
諸將聞他此言,雖然各時懷疑,但無人敢再進言,便皆依令退出帳外。
待諸將退去,李世民獨在帳中,又斟酌了會兒,使帳外親兵喚一將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