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綠指感覺自己像是被捲入了一場離奇的、充滿危險的夢境。前一刻還被可怕的共生熒光藤纏得半死,下一刻就被一個扛著斧頭、眼神像凍土一樣冷的少年救了,然後被告知需要救治一個昏迷的、疑似來自秘法之城“星語”家族的銀髮魔導師?這情節比《弗瑞姆林藥草圖鑑》裡最荒誕的附錄故事還要離奇!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離了那根還在微微滲著翠綠汁液的斷藤,顧不上右腳踝殘留的麻痺感和散落一地的寶貝瓶罐,目光牢牢鎖定在空地邊緣那個倚靠在小樹下的銀髮身影上。敬畏、好奇,還有一絲屬於魔藥師的、面對疑難雜症的興奮感,如同煮沸的藥水般在他胸腔裡翻騰。
“能……能救她嗎?”凱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沉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迫切,將芬恩從混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芬恩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悸動。他扶著旁邊粗糙的樹皮,掙扎著站起身,右腳踝的麻痺感讓他踉蹌了一下,但他立刻穩住了。魔藥師的職業素養暫時壓倒了慌亂。“我……我得先看看她的情況!”他一邊說,一邊一瘸一拐地、儘可能快地朝著莉婭走去,甚至顧不上撿起他那本厚重的《弗瑞姆林藥草圖鑑》。
凱緊跟在芬恩身後,目光片刻不離莉婭蒼白如紙的臉龐。
芬恩在莉婭面前蹲下,動作儘量放輕。他棕綠色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而專注,之前那種書呆子的慌亂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他沒有貿然觸碰莉婭,而是先仔細地觀察。
莉婭的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胸膛的起伏微不可察。銀色的長髮失去了光澤,凌亂地貼在汗溼冰冷的額角和臉頰。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膚此刻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灰敗色澤,如同蒙塵的瓷器。最讓芬恩心驚的是她那隻垂落在身側的右手——指尖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彷彿被凍傷的青紫色,皮膚下的血管隱隱透出紊亂的、如同碎裂蛛網般的銀線,雖然光芒已經熄滅,但那殘留的痕跡觸目驚心。
“魔力反噬……而且是極度失控後的深度反噬……”芬恩的聲音很低,帶著凝重,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向凱解釋,“她的魔力迴路被自己的狂暴魔力徹底撕碎了……就像……就像被颶風肆虐過的麥田……”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懸在莉婭的手腕上方,似乎在感受著什麼無形的波動。幾秒鐘後,他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生命體徵非常微弱……魔力核心……近乎枯竭……還在持續逸散……這樣下去……”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凱的心沉到了谷底,冰冷的絕望再次攥緊了他的心臟。他看著芬恩凝重的側臉,嘶啞地問:“還有辦法嗎?”
芬恩沒有立刻回答。他緊皺著眉頭,眼神飛快地轉動著,嘴裡無聲地念念有詞,顯然在急速搜尋腦海中的知識。片刻後,他猛地抬起頭,棕綠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但隨即又被巨大的難題覆蓋。
“有!理論上!”芬恩語速飛快,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面對複雜問題時的興奮和焦慮交織的情緒,“需要‘月露花蕊’!它蘊含溫和純淨的月華精華,是修復受損魔力迴路、穩定逸散魔力的最佳天然媒介!再配合‘星熒苔蘚’提取液穩固核心,‘寧神草’粉末安撫精神震盪……”他一口氣報出好幾種凱聞所未聞的材料名字。
“你有嗎?”凱直接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芬恩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像一隻洩了氣的皮球。“月露花蕊……我……我只有一點點……”他哭喪著臉,手忙腳亂地解下自己背上那個巨大沉重的皮揹包,叮叮噹噹地放在地上,開始在裡面瘋狂翻找。“星熒苔蘚……上次在幽影之森外圍採的用光了……寧神草倒是有……可是沒有月露花蕊調和藥性,單獨用寧神草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可能因為魔力枯竭引起反效果……”他一邊翻找,一邊神經質地碎碎念,“怎麼辦怎麼辦……《高階魔藥學:緊急救治篇》第42頁……魔力枯竭型反噬的黃金救治視窗只有……”
凱聽不懂那些複雜的術語,但他明白了核心:芬恩有希望救莉婭,但缺一種叫“月露花蕊”的關鍵東西。
就在這時,芬恩的動作停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從揹包最底層的一個隔層裡,掏出了一個只有拇指大小、通體由純淨水晶雕琢而成的微型瓶子。瓶子裡,靜靜地躺著三枚細如髮絲、蜷曲著的、散發著柔和乳白色光暈的物體——正是月露花蕊!它們的光芒雖然微弱,但在昏暗的林間空地裡,卻如同三顆微縮的星辰,散發出一種純淨而安寧的氣息。
“看!只有三枚了!”芬恩像是捧著稀世珍寶,聲音都在顫抖,“這……這是我花了整整三個月,在月圓之夜蹲守在‘嘆息沼澤’邊緣才採集到的!每一枚都……”
“用!”凱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救她!你需要什麼交換?我……我什麼都沒有,但以後……”
芬恩看著凱那雙深潭般的、燃燒著執念的眼睛,又低頭看了看水晶瓶裡那三枚散發著微弱光暈的月露花蕊,再看向莉婭灰敗的臉龐和那觸目驚心的反噬痕跡。魔藥師的職業道德和對生命的敬畏,最終壓倒了那點肉疼。
“交……交換?”芬恩愣了一下,隨即用力搖了搖頭,棕色的捲髮跟著晃動,“不!不是交換!你救了我的命!這是……這是魔藥師的責任!”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臉上露出一種豁出去的決然,“就用它!雖然少,但應該能暫時穩住她的核心,爭取時間!”
他不再猶豫,立刻行動起來。動作雖然依舊有些笨拙(尤其是右腳踝還不太利索),但那份專注和急切卻無比真實。他迅速清理出一小塊相對乾淨的地面,鋪開一塊乾淨的(相對而言)亞麻布。然後像變戲法一樣,從那個叮噹作響的大揹包裡陸續掏出各種小巧的工具:一個黃銅研缽、一支水晶杵、幾個不同材質的小瓶子、一盒銀質小刀和鑷子……
凱默默地守在旁邊,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森林,同時看著芬恩如同進行某種神聖儀式般忙碌。芬恩先是小心翼翼地用銀質鑷子夾出一枚珍貴的月露花蕊,放進黃銅研缽。花蕊離開水晶瓶的瞬間,那柔和的光暈似乎黯淡了一分。接著,他飛快地從一個棕色小瓶裡倒出一些散發著清涼氣息的翠綠色粉末(寧神草粉),又從另一個扁平的錫盒裡刮下一點點閃爍著星點般藍光的粘稠苔蘚膏(似乎是某種替代品)。
“沒有新鮮的星熒苔蘚,只能用之前提純的膏劑代替了,效果會打折扣,但總比沒有好……”芬恩一邊唸叨著,一邊開始用那支水晶杵極其輕柔地研磨缽裡的混合物。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全神貫注,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水晶杵與黃銅研缽摩擦,發出細微而富有節奏的沙沙聲。漸漸地,研缽裡的混合物開始融合,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月華清冷、寧神草清涼和某種微弱星光氣息的芬芳,令人精神一振。
研磨了大約十幾分鍾,直到混合物變成一種均勻細膩、閃爍著微光的乳白色膏狀物,芬恩才停下。他長長舒了一口氣,用銀質小刀小心地挑起一小團膏體。
“扶住她的頭,讓她微微後仰,嘴張開一點。”芬恩對凱說道,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凱立刻照做,小心翼翼地扶著莉婭冰冷的臉頰,輕輕捏開她毫無血色的嘴唇。
芬恩屏住呼吸,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將那團散發著微光的乳白色藥膏送進莉婭口中,輕輕推到她舌根深處。藥膏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涼的流質滑入喉嚨。
幾乎是立竿見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