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景色幽美。
河流在此處拐了一個舒緩的彎,水面寬度約二三十米,因雨季而顯得渾濁湍急,嘩嘩的水聲不絕於耳。
河岸兩側生長著數人合抱的古老喬木,樹冠如巨傘般張開,在空中相連,在河面上方形成了一個宏偉的綠色穹頂。
陽光從枝葉縫隙間篩落,在奔騰的河水和溼潤的岸石上投下變幻莫測的光影,隨著水波盪漾而搖曳生姿,靜謐中充滿動態的生機。
坤藏推門下車。貌均從後備箱提出一個編制細密的竹簍,裡面傳來輕微的撲騰水聲。
坤藏接過竹簍,獨自走到河邊,在一塊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的巨石旁蹲下。
他解開綁住簍口的麻繩,掀開蓋子。
林觀潮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靜靜看著。
只見坤藏伸手從竹簍裡捧出一條魚。魚不大,約巴掌長,銀灰色的鱗片在從林隙漏下的陽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光澤。魚在他寬厚的掌心裡劇烈地扭動了一下,尾巴拍打掌心,濺起細小的水花。
坤藏將雙手緩緩浸入冰涼的河水中,然後極其輕柔地傾斜手掌。
那魚兒在他掌心停留了短暫的一瞬,彷彿在確認自由,隨即尾巴一擺,像一道銀色的細箭,倏地鑽入渾濁的急流,瞬間消失不見。水面盪開一圈迅速擴散又迅速被水流抹平的漣漪。
一條,又一條,又一條。
坤藏的動作始終保持著那種驚人的緩慢與輕柔。
他不像是在完成一項儀式,更像是在進行某種需要全神貫注、不容絲毫馬虎的精密操作。
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甚至帶著一種林觀潮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近乎虔誠的肅穆。
他的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唸誦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經文。
每放走一條魚,他的唇瓣會微微停頓,然後再繼續,週而復始。
林觀潮沉默地立於其後。
她不懂佛教,亦無宗教信仰。
她只是冷靜地觀察著:一個在這片土地上以武力、財富和莫測心機著稱的男人,此刻蹲在渾濁的河邊,小心翼翼地將買來的生命放歸自然,臉上褪去了所有殺伐決斷的狠戾與深沉難測的算計,只剩下一種近乎柔軟的、專注於當下的平靜。
這矛盾的一幕,讓她對他那複雜的內心世界,產生了更深的探究欲,也更多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戒懼。
竹簍終於空了。最後一條魚扭動著沒入水中,蹤跡全無。
坤藏沒有立刻起身。他依舊蹲在那裡,雙手浸在冰涼的河水裡,目光追隨著最後一絲漣漪徹底消散,融於奔流。
嘩嘩的水聲充斥耳膜,他卻彷彿沉浸在一片更深的寂靜裡。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直起身,將空竹簍遞給一直沉默立於旁的加陵。
加陵接過,默默放回後備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