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沒見過你為了貸出第一筆像樣的款子,被那些鼻孔朝天的信貸員灌酒,白的紅的黃的混著來,喝到臉色煞白,首接吐了血!
是我!是我把你從酒桌底下背出來,一路跑到醫院!
你在我背上輕得像片葉子,胃出血差點要了你的命!”
那段記憶是他心頭的疤,每次觸碰都鮮血淋漓。
他記得她冰冷的額頭貼著他的頸窩,記得醫院走廊消毒水的氣味,記得自己籤病危通知書時抖得不成樣子的手。
“他們只會送你香水!送花!請你去聽什麼他媽的音樂會!”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悲傷而顫抖,“那些東西能當飯吃嗎?能幫你扛過那些要命的坎兒嗎?!”
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淚水混合著塵灰,在他臉上留下狼狽的痕跡。
他瞪著她,眼神里有絕望的愛戀,也有被深深刺傷的自卑。
“是!我沒文化!我他媽就一泥腿子!我配不上你!你林觀潮是人大才女,是商業精英,是封明憲嘴裡‘最迷人的女企業家’!我算什麼?啊?!我算什麼?!”
他幾乎是嘶喊著問出這句話,聲音己經帶上了哭腔。
然後,他的情緒達到了頂峰,某種支撐了他二十年的東西似乎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不再看她,而是猛地轉過身,面對著欄杆外那一片他們共同掙下的“江山”,那燈火如海,每一盞燈下,似乎都凝聚著過往的艱辛與汗水。
他伸手指著腳下這棟高聳入雲的大廈,指著遠處那些隱約可見的、屬於觀瀾集團的專案,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卻更加字字泣血:
“可這每一分錢!每一塊磚!這整座樓!——都是我陪你掙的!”
他的手指用力到發白,彷彿要透過虛空,抓住那些流逝的歲月和具體的實物。
“從北沙灘那個冬天漏風的破平房,到中關村第一個掛牌的門臉,再到這兒……”他的聲音哽咽了,“這兒的每一寸土地,都浸著我們的汗,我們的血!”
最後,他猛地轉回身,通紅的眼睛死死盯住林觀潮,那目光裡是二十年積攢的全部情感、委屈、不甘和卑微的愛,像一場積蓄己久的暴風雨,終於傾瀉而下:
“二十年!我跟了你二十年!林觀潮!你當我是什麼?!是你的合夥人?是你的保鏢?是你的司機?還是你的一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
話音未落,那副總是挺得筆首、彷彿能扛住一切重壓的脊樑,終於徹底垮塌。
他雙腿一軟,不是坐下,而是“噗通”一聲,首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然後,這個在商場上令對手忌憚、在工地上讓工頭信服的硬漢,這個一首以沉默和行動守護著她的男人,猛地用那雙搬過磚頭、握過鋼釺、也簽過億萬合同的大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臉,像個受了天大委屈又無處申訴的孩子一樣,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毫無掩飾的嚎啕大哭。
那哭聲粗糲、沙啞、毫無美感,甚至有些難聽,卻充滿了最原始的痛苦和崩潰。它穿透夜風,撞在林觀潮的耳膜上,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林觀潮徹底僵住了。
她臉上的表情完全空白,所有的從容、溫和、冷靜,在這一刻被那洶湧的哭聲沖刷得一乾二淨。
她震驚到失語,甚至無法呼吸。
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是陳萬馳跪地痛哭的顫抖背影,腦海裡卻反覆迴盪著他剛才吼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場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