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在九月的日光裡,走在來來往往的新生和家長中間,走在那些興奮的、好奇的、忐忑的面孔裡。
她走得很穩。
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脊背挺直。
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走到這裡的人——不是興奮,不是激動,而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好像走到這裡不是終點,只是另一個起點。
電扇還在吱呀吱呀轉。
吹起桌上的登記簿,紙張嘩啦作響。
他低下頭。
繼續填表。
下一個新生是個男生,臉紅撲撲的,說話帶著濃重的東北口音,興奮地問東問西。他耐心地回答,腦子裡卻還在想剛才那個女孩。
想她平靜的眼睛。
想她挺直的脊背。
想她說的那句“火車晚點三小時,但到了”。
他不知道——
這個他連名字都念得有些生疏的南方女孩,這個穿著洗到發白的藍襯衫、揹著破舊帆布包的瘦小女孩,會在往後的幾十年裡,成為他所有未寄的信裡,唯一一個收件人。
成為他整個青春、整個中年、甚至整個餘生裡,唯一一個讓他想說“我愛你”、卻始終沒有說出口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那天的日光很好。
好到他在很多很多年後想起來,仍然會覺得眼睛有些發酸。
-
1984年冬。
他在圖書館看到她。
那是12月7日,北京下那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他從教學樓出來,懷裡抱著幾本借來的參考書。天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他緊了緊圍巾——灰色的羊毛圍巾,母親織的,已經戴了三年,邊角有些起球。
他本來想直接回宿舍。
但路過圖書館時,他停下了。
不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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