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抬頭望向藥棚的一瞬,葉凌霄睜開了眼。
他沒動,也沒出聲,只是將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攏,指節抵住地面。陽光已經照到門檻內側,映出一道斜線,把屋內分成明暗兩半。沈清璃仍站在門框邊,手還扶著木柱,但身體微微繃緊,目光鎖在村道盡頭。
那幾個男人還在畫,燒焦的木棍在地上劃出歪斜的痕跡,像是某種符號,又像隨意塗抹。其中一個蹲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藥棚方向,眼神不躲也不閃,就那麼直直地望過來。
葉凌霄緩緩坐起身,脊背貼上土牆,呼吸比剛才穩了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舊傷結的痂有些發癢,那是昨夜儀式留下的。他沒去撓,只用拇指輕輕蹭過裂口邊緣。
“他們不是怕我們。”他低聲說。
沈清璃轉頭看他。
“是想讓我們知道,他們在盯著。”
沈清璃走回屋內,在他對面坐下,短杖橫放在腿上。銅環朝上,表面沾了點灰,她用袖口擦了一下,聲音很輕:“早上送藥碗的那個婦人,後來繞遠路走了。她本可以走門前這條道。”
“還有兩個孩子,原本常在棚外玩石子,今天一次都沒露面。”
“我看見了。”
“你不奇怪?”
葉凌霄搖頭:“奇怪的是他們現在才開始躲。”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們救了他們,可他們不覺得是恩,倒像是欠了債。債主上門,誰能不怕?”
沈清璃手指撫過杖身,觸到一處細微的凹痕——那是前日施藥時,她用來感知脈動留下的刻印。她指尖停在那裡,沒說話。
外面又有腳步聲傳來,不急不緩,三個人從另一條岔路走過,手裡提著水桶,卻不像去溪邊的樣子。其中一人路過藥棚門口時,忽然停下,彎腰撿起一塊小石子,看了兩眼,又放下,繼續走。
“是在試探。”葉凌霄說,“看看我們會不會追出去問,會不會攔人說話。只要我們一動,他們就有話說了。”
“那就別動。”
“不動不行。”他慢慢撐起身子,靠牆站了起來,腿還有些軟,但他沒扶牆,“躲著能忍一時,可要是連解釋都不敢,以後誰還信我們做的事是真的?”
沈清璃抬頭看著他:“你想怎麼做?”
“先理清楚哪些人變了。”他說,“不是所有人都是敵人安插的。有些人是真信了那些話,覺得怪病好了,是因為拿別的東西換了命。雞不叫,狗不咬,山裡鳥獸亂竄,這些事都擺在眼前,他們沒法不信。”
“可我們知道不是。”
“他們不知道。”葉凌霄走到門邊,往外看了一眼,“我們用了古法引地脈、正陰陽,藥也是親手採、親手製。過程清清楚楚,可這些話傳不到百姓耳朵裡。傳進去的,只有‘驚了山神’‘動了禁忌’這種嚇人的詞。”
沈清璃站起身,走到他身旁,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村道兩側的屋子大多開著門,有人影在屋裡走動,但沒人出來曬東西,也沒人坐在門口吃飯。往常這個時候,灶臺該冒煙了,可今天各家煙囪都冷著。
“連飯都不做了。”她說。
“不是不做,是不敢做。”葉凌霄聲音沉下去,“怕火氣太旺,惹來災禍;怕米下鍋時蹦出火星,說是天兆。他們現在活得比病人還小心。”
沈清璃握緊了短杖:“所以你是說,這不只是謠言,是有人在一點點斷我們的根。”
“信任就是根。”他收回目光,看向她,“我們能治得了病,治不了人心。可如果人心壞了,再好的藥也沒人敢吃。”
屋裡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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