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鴉的翅膀扇動聲還在耳邊迴盪,葉凌霄站在碎石坡前,抬手抹了把額角滲出的汗。布囊仍緊緊攥在左手裡,三層包裹沒拆,蠟封邊緣有些鬆脫,他用拇指輕輕按了回去。沈清璃跟在他半步後,短杖點地的聲音比來時輕了許多,腳印也穩了些。
他們順著巖縫間的舊路下行,繞過塌陷的朽木橋原址,改走北側山脊下的隱蔽小道。這一段坡度平緩,草木稀疏,能避開鎮口巡守留下的痕跡。日頭升到頭頂時,小鎮的土牆輪廓出現在霧氣盡頭。
回到廢棄房屋,門框上的符紙還在原位,被風撕開了一角。葉凌霄推門進去,先把布囊放在靠牆的桌上,解開外層粗布。沈清璃順手閂上門,又從牆角搬來一塊斷磚壓住門縫。她蹲下身,掌心貼著地面靜了片刻,抬頭對葉凌霄點了下頭——屋裡沒人來過。
葉凌霄掀開蠟封布,取出三株草藥。根莖完好,銀鑷剪口整齊,油紙內層沒有水汽凝結。他鬆了口氣,將草藥小心擺進一隻乾淨陶碗中。沈清璃已把小陶爐架好,往裡添了炭塊,火摺子一吹就燃。她退後兩步,從腰間解下水囊,倒進另一隻瓷碗裡,雙手捧著遞過去。
葉凌霄接過淨水,先滴了幾滴在指尖揉開,聞了聞氣味,再沾一點舔了一下。確認無毒後,他拿起隨身匕首,刀刃磨得極薄,用來切藥最合適。他一片片削下草根表皮,動作慢而穩,每一片都差不多厚薄。削完後倒入研缽,加少量水,開始一圈圈攪動。
沈清璃守在爐邊,等水溫上來,就把藥汁濾進去。火不能大,她用手背試了幾次熱度,始終維持溫火狀態。藥液漸漸變色,從渾白轉為淡青,表面浮起一層細泡。整個屋子瀰漫著一股清苦味,壓住了原先的黴潮氣息。
熬了近一個時辰,藥成。葉凌霄把藥液分裝進五隻小陶瓶,每瓶不多不少,剛好夠一人服用。空碗和工具全用淨水涮過兩遍,殘渣倒進屋角鐵盆裡,蓋上灰土掩埋。
他們出門時,太陽偏西。第一批百姓聚集在鎮中心的老槐樹下,有七八個坐在地上,眼神呆滯,嘴角流涎。其他人遠遠站著,彼此挨著,誰也不說話。看到葉凌霄和沈清璃走近,人群往後縮了一下。
葉凌霄沒停下,徑直走到最靠近樹根的一個老者面前。這人頭髮花白,衣衫破爛,雙手蜷在胸前,呼吸很淺。葉凌霄單膝蹲下,從懷裡取出一瓶藥,拔掉塞子,湊到老者唇邊。
“喝下去。”他說,聲音不高,但清楚。
老者沒反應。葉凌霄用拇指輕輕頂開他的下巴,藥汁順著嘴角流進嘴裡。人本能地吞嚥了一下,接著又咳起來。葉凌霄一手扶住他後頸,等咳停了,再喂第二口。三口藥服完,老者閉著眼,胸口起伏快了些。
過了約莫半炷香時間,老者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目光先是散的,慢慢聚焦在葉凌霄臉上。他嘴唇抖了抖,喉嚨裡發出“呃”的一聲,然後抬起手,顫巍巍指向葉凌霄的鼻子下方——那裡有一道舊疤,是他小時候練功摔傷留下的。
“你……是你?”老者聲音嘶啞,“我沒認錯?”
葉凌霄點頭:“是我。”
旁邊有人聽見了,探頭過來。又一個人擠進來,盯著老者的臉看。忽然有人說:“他眼珠清了!”這話像砸進水面的石頭,周圍一下子活了起來。幾個原本癱坐著的人也被拖了過來,有人開始哭,喊自家人的名字。
沈清璃站到葉凌霄身後半步,把剩下的藥瓶遞給他。葉凌霄起身,走向下一個病人。這次不用勸,那人張開嘴等著。藥一瓶瓶送出去,每服下一瓶,就有人眼神恢復清明。孩子認出了娘,抱住腿嚎啕大哭;一個漢子跪在地上,抱著腦袋不停磕頭,說是自己前些天打了親弟。
天快黑時,已有三十多人服藥。剩下的人不再躲,主動圍攏過來。兩名恢復清醒的村民接過藥瓶,幫著分發。有人抬來水桶和乾淨陶碗,排成一列。葉凌霄站在石階上,看著隊伍一點點往前挪。他沒說話,只是偶爾點頭示意。
沈清璃靠在牆邊,短杖插進土裡,一隻手搭在杖頂。她看著那些相擁而泣的人,手指微微動了下,像是想放下戒備,又終究沒鬆開。
最後一名婦人服藥後,夜已深。人群沒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他們站在離石階幾步遠的地方,抬頭望著葉凌霄。沒有人說話,但眼神里不再是恐懼和懷疑。
葉凌霄低頭看了看空掉的布囊,隨手放在石階邊緣。他抬起眼,掃過眼前一張張臉。遠處傳來狗吠,風吹動屋簷下的破燈籠,嘩啦響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