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潑翻的墨缸，三人影子融在荒道上，木棍點地的聲音斷續響起。葉凌霄走在前頭，左臂貼著肋骨壓住，動作依舊僵滯，每走幾步便停一瞬，不是喘息，而是盯住前方路面某處。他彎腰撥開半截枯枝，底下青石歪斜，邊緣有刮痕，和昨日山坡上那塊被人動過的石頭一樣——痕跡新，土色淺，不像自然風化。
沈清璃沒說話，只將右手按在腰間鐵尺上，指尖擦過尺尾缺口。她繞過葉凌霄身邊時多看了那塊石頭一眼，腳步略收窄，落點更穩。身後傳來木棍頓地聲，第三人停了片刻，拄棍低頭，盯著石縫裡一抹淡灰粉末。他沒碰，只是用棍尖輕輕劃開表層，露出底下微泛苦味的細末。他抬眼看向葉凌霄，對方已經直起身，正望向不遠處一條橫穿小徑的溪流。
“不喝那邊。”葉凌霄說，聲音低，但清楚。
三人改用皮囊裡的存水。葉凌霄擰開蓋子前先嗅了嗅，又倒出一滴在指腹搓開，無味，才遞給沈清璃。她抿了一口，含著沒咽，等了五六息才緩緩吞下。第三人靠著木棍坐著，從藥囊裡倒出一點粉末撒在溪邊溼泥上，藥粉遇潮泛起極淡白煙，隨即消散。他點頭，示意水中確實有問題。
他們繼續走。天光未現，林間霧氣沉，腳底落葉厚，踩上去悶響不斷。葉凌霄放慢速度，每隔一段就在樹幹上輕劃一道，不多不少，三道一組。沈清璃明白意思：標記路線，防繞圈。她偶爾抬頭看樹冠縫隙，月光被撕成碎片，灑下來不成形。風從右側來，均勻，持續，卻不帶枝葉晃動的節奏。她停下，側耳聽了一陣，伸手撥開身側灌木，底下落葉翻卷方向一致，像是被人掃過一遍又一遍。
她蹲下，指尖撫過葉脈斷裂處，翻轉角度不對。自然風吹，葉背朝上機率均等，可這裡全是葉面朝上，整齊得反常。
“有人埋過腳印。”她說。
葉凌霄回頭，目光掃過林地，沒走近，只點了點頭。第三人拄棍試了試地面，鬆軟處踩下去會陷半寸，他用木棍尖戳了幾下，發現一處土色稍深，用力壓也不塌。他撬開表層，底下是壓實的泥土，上面鋪了薄層落葉偽裝。他沒說話，把木棍插回原位，當作標記。
三人調整隊形。葉凌霄在前探路，步幅縮短，每一步都先以刀鞘輕點前方地面；沈清璃居中，手始終搭在鐵尺上，眼角餘光掃視兩側林木；第三人拖後，木棍點地節奏放緩，耳朵聽著背後動靜。他右腿傷處腫脹未退，每邁一步關節都像被針扎，但他咬牙撐著，不敢掉隊。
天將明未明時，他們進入一段狹窄山隘。兩側巖壁陡立，僅容兩人並行。剛踏進去不到十步，前方轟然滾落數塊巨石，砸斷橫枝，塵土揚起老高。三人立刻後撤，退到安全距離才停下。
葉凌霄盯著落石堆。石塊大小不一，但底部支撐點恰好卡在幾根斷木之間，結構不穩定卻足以擋住去路。他繞到側面檢視巖壁，發現幾處新鮮刮痕，石粉落在草灰上，草灰尚未燃盡，還帶著一絲焦味。這不是山體滑坡，是人為引爆引發塌方。
第三人拄棍靠近，試著攀爬。他把木棍插進石縫當支點，右腿發力時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向前傾，硬是靠左手扒住石稜才沒摔下去。他喘了口氣，低頭看那條腿——舊傷未愈，根本撐不住這種地形。
“繞。”葉凌霄說。
他們轉向左側陡坡野徑。坡面傾斜近六十度，滿是碎石和溼苔，稍不留神就會滑墜。葉凌霄先上，刀鞘插進巖縫借力，一步步往上挪。沈清璃緊跟，手指摳進石縫，腳尖找穩落點。第三人落在最後，木棍插進土裡當柺杖，右腿幾乎不承重，全靠雙手拉扯藤蔓往上爬。中途一次腳底打滑，整條腿懸空，他猛甩木棍勾住一根橫枝，才沒滾下去。
翻過坡頂，天已微亮。晨風從西面吹來，帶著一股焦土味。葉凌霄站在高處環顧四周，判斷方位。沈清璃折下一段松枝，在岔路口的樹幹上留下劃痕——三短一長，只有他們認得。第三人靠在一棵老樹下喘氣，額頭汗如雨下，嘴唇發白。他掏出藥囊，倒出一點粉末敷在膝蓋周圍，藥性滲入皮膚，稍稍緩解刺痛。
中午歇腳時，他們在一片林間空地生火。柴堆剛點著，火苗躥起半尺高，忽然無風自滅。三人瞬間警覺，齊齊盯向火堆中心。
葉凌霄蹲下，撥開炭灰，從火堆底部拾起一枚極細鐵針。針身烏黑，長約兩寸，尾端微曲，形制與前戰黑袍人所用暗器相似，但沒有標識，看不出歸屬。他捏著針端詳片刻，回憶起大廳內那些倒下的身影，陣法破裂時的混亂，以及最後一刻那人撲向火盆的動作。
這針不該出現在這裡。
他站起身，把鐵針收進袖中。沈清璃盯著熄滅的火堆，眼神冷了下來。第三人靠坐在樹根上，默默將木棍橫放在身前，隨時能抄起來當武器。
沒人說話。
片刻後，葉凌霄做了個手勢：右手平伸，掌心向下，緩緩壓低。意思是——閉嘴，改用手勢，加快行程。
沈清璃點頭，起身拍掉衣上塵土。她解下外袍一角，在腰帶上打了個死結，這是他們之間的訊號：保持戒備，留意高空。第三人撐起身體，木棍點地，邁出第一步時比剛才更穩了些。
他們專挑逆光路線走，避開開闊地，儘量貼著山陰前行。太陽西斜，影子拉長，三人身影映在荒道上，一個高，一箇中等，一個略佝僂。腳步聲混在一起，節奏一致，彷彿早已習慣這樣的同行。
傍晚再次飲水時，葉凌霄取出皮囊，先倒出一滴在手背，等了十息，確認無異樣才喝。沈清璃檢查了沿途留下的標記，發現有一處松枝被移動過位置，原本朝東的枝尖現在指向東南。她沒動它，只在旁邊另做了一個隱蔽記號。
第三人走在最後，木棍點地聲漸漸弱了。他右腿幾乎麻木，全靠意志撐著。有一次他差點撞上前方樹幹，及時收住腳，額角抵在粗糙樹皮上，緩了兩息才繼續走。
夜再度降臨。
他們穿過一片野林，前方官道隱約可見。路面龜裂，雜草叢生，界碑歪斜，字跡模糊。葉凌霄停下，看了一眼碑文，沒念出來。沈清璃走過時，指尖掠過石面，留下一道淺痕。第三人經過時，木棍輕敲碑角，像是告別，又像是提醒自己別忘了時間。
他們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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