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霄背靠著祭壇邊緣,雙眼閉著,呼吸緩慢而深沉。他的手指搭在小腹前,掌心向下,指尖微微顫動。體內真氣斷斷續續地流動,像乾涸河床中勉強滲出的水,一寸寸往前爬。每一次引導都牽扯著經脈撕裂處,痛感從脊椎一路燒到後腦,額角不斷有冷汗滑落,在臉頰留下溼痕。
他沒有睜眼,只是繼續壓住那股亂竄的氣息。右臂垂在身側,五指僵硬,連最簡單的屈伸都做不到。早年師傅教過的話在腦子裡浮出來:“傷在筋骨,調氣為先;氣不歸位,百藥無用。”他咬牙,把注意力沉進任脈,順著膻中、鵲尾一路往下,試圖將散落在各處的真氣重新聚攏。
空氣裡還殘留著打鬥後的焦味,岩石縫隙中滲出的黑霧早已消散,只剩下淡淡的腥氣。頭頂裂縫透下一點天光,灰白,無雲,照在他臉上也不覺得暖。他吸了口氣,鼻腔發澀,肺部像是被砂紙磨過。這具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但他不能停。停下來,就意味著失控。
終於,一絲溫潤之氣自丹田升起,沿著督脈緩緩上行。他抓住這股氣,引向右肩井穴。剎那間,整條手臂像是被針扎透,刺痛直衝腦門。他悶哼一聲,牙關緊咬,額頭青筋暴起,卻始終沒挪動半分。那股氣終究還是鑽進了三焦經,雖微弱,但確實在動。他知道,這是《九轉天醫訣》的基礎療愈法門起了作用——不是立刻痊癒,而是讓身體自己開始修復。
過了許久,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他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眨了幾下才看清眼前的地面。碎石遍佈,血跡斑斑,主謀倒下的地方只剩下一灘暗紅,邊緣已經開始發黑。神秘勢力首領的屍體半埋在塌陷的巖角下,一隻手露在外面,指甲斷裂,沾滿泥灰。
他沒看太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還能微微抽動,雖然麻木未退,但比之前強了些。他撐著祭壇邊緣,慢慢站起身。雙腿發軟,膝蓋一彎差點跪倒,他伸手扶住旁邊的石壁,借力穩住身體。站定後,他環視一圈,目光落在巖壁幾道細長的裂縫上。
那裡長著幾株青血藤,葉片呈暗綠色,莖稈泛紫,是止血生肌的好藥材。另一處石縫裡,還藏著一小簇石髓草,葉子厚實,根部結著米粒大小的白色結晶。這些草藥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可偏偏活了下來,沒被剛才的戰鬥完全毀掉。
他一步步走過去,動作遲緩,每走一步肋骨就傳來鈍痛。蹲下時更是艱難,幾乎靠單手支撐才沒摔在地上。他小心地將青血藤連根拔起,又用隨身的小刀挖出石髓草的根部,收進布包裡。手指顫抖,幾次差點把草藥掉落,但他還是完成了。
回到原地,他從行囊中取出一個陶罐,倒入清水,把草藥放進去。火摺子點不著,他便運起殘存真氣,在掌心搓出一點火星,引燃了隨身帶著的乾布條。火焰不大,貼著罐底燒,水慢慢熱起來,藥香隨之瀰漫開來。
他盯著那罐藥,等它熬煮。眼睛有些發酸,眼皮沉重,但他不敢睡。這場戰鬥結束了,可後果還在身上。他想起主謀嚥氣前說的話——“你以為你贏了?不過擋住了一次……”那句話像根刺,紮在心裡,拔不出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就是這雙手,劈出了最後一刀,破了符印,斬斷了陰謀。可對方臨死前的笑容卻不像是失敗者的笑,倒像是某種預告。龍脈是鎖鏈?命格被囚?他不懂這些話背後的深意,只知道那一萬三百戶人家沒了,血流成河,屍骨無存。不管他們圖的是什麼,代價太重。
藥汁熬好了,顏色變深,泛著微光。他吹了吹,喝了一小口。苦澀中帶點甘甜,順著喉嚨滑下,腹中頓時湧起一股暖意。他閉上眼,配合著藥效繼續運轉真氣,這一次,氣流比先前順暢了一些,至少能繞開重創的節點,採用分段迴流的方式逐步修復。
時間一點點過去。外面的風從頭頂裂縫吹進來,帶著山間的寒氣。他靠在祭壇上,不再頻繁調動真氣,而是讓它自然流轉。體表漸漸泛起一層薄薄的白霧,那是氣血執行加快的表現。右臂的知覺正在恢復,雖然依舊無力,但至少能抬離地面了。
他睜開眼,望向穹頂的裂縫。天色沒變,依舊是灰白一片。沒有星,沒有月,也沒有鳥飛過。世界安靜得過分。他忽然想起沈清璃之前靠坐的位置。那地方現在空著,只有一小片壓過的痕跡和一根掉落的布條。她還在等著。他答應過要帶她離開這裡。
可他還不能走。還得再等等。傷沒好全,真氣未復,貿然移動只會加重內損。他必須在這裡完成初步療愈,哪怕只是穩定住現狀。
他又喝了一口藥汁,把剩下的收進罐中備用。然後盤膝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腹前,重新閉眼。這一次,他開始回想整場戰鬥。刀氣撞上符印的瞬間,主謀結印的動作慢了半拍;毒霧凝聚人形時,神秘勢力首領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這些細節他當時來不及分析,現在逐一浮現。
他確認了一件事:儀式確實中斷了。陣圖熄滅,龍脈未啟,陰謀暫時終止。這不是僥倖,是他拼盡一切換來的結果。他守住了該守的。
風再次吹進來,捲起地上的塵土,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下。他低聲說:“我守住了。”
話音落,巖窟內依舊寂靜。他沒有睜眼,只是將手掌輕輕按在胸口,感受著心跳的節奏。一下,又一下,平穩而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