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凌霄盤坐在巖窟內，背靠斷柱，雙目閉合。清晨的光從頭頂裂縫斜照進來，落在他交疊於腹前的手背上。那枚金屬片被布巾裹著，貼身藏在胸前內袋，緊貼心口的位置還能感受到一點餘溫。他呼吸平穩，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雖未達全盛，但已不像昨日那般滯澀。
他先運《九轉天醫訣》，將注意力沉入肋骨處。那裡仍有隱痛，像細針紮在骨縫間，每逢深吸便微微刺癢。他以溫潤之氣包裹傷處，一寸寸梳理斷裂過的經絡，引導氣血迴流。右臂三焦經也尚未完全通暢，手指屈伸時仍覺僵硬。他不急，一遍不行就兩遍，三遍……直到指尖能自然握拳，再緩緩張開。
半個時辰後，他睜開眼，額角滲出一層薄汗。他取過隨身水囊喝了一口，清水微涼，順喉而下。他站起身，動作比昨夜穩了許多，只在轉身時略頓了一下，似是舊傷牽動。他走到巖壁邊緣，從包袱裡取出幾株乾枯藥草——青血藤、石髓草，還有半截火靈芝，都是昨夜搜尋所得。他將這些藥材攤在一塊平整石面上，又拿出小刀，開始分揀、切碎。
他知道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不會太平。斷雲嶺古道不是尋常山路，若真如金屬片所示，“門啟”之地與龍脈相連，那裡面的東西，絕非普通修者可輕易涉足。他必須更強，哪怕只是一點點提升，也可能決定生死。
處理完藥材，他在原地站定，重新閉眼。這一次，他不再壓制體內那股陌生氣息。自從五歲入山門，十八年來，每逢月圓，《太虛劍經》運轉至第七重時，總有一股力量自尾閭升起，直衝百會，讓他短暫失神。師傅從未解釋，只說體質特殊，需勤修剋制。可如今，他不想再避了。
他主動引導真氣上行，按《太虛劍經》第七重路線執行周天。當真氣抵達命門關時，那股熟悉的異樣感再次浮現——一股冰冷的氣息自脊椎深處湧出，速度極快，幾乎要衝破識海。他咬牙穩住心神，沒有退避，而是嘗試將其納入主脈迴圈。起初如同逆水行舟，那氣息桀驁不馴，幾次衝擊都讓他眼前發黑。但他堅持不動，一次次用真氣纏繞、牽引，終於，在第三次嘗試時，那股力量竟短暫地融入了他的劍意之中。
剎那間，掌心血線跳動加快，指尖泛起一絲寒光。他猛地睜眼，右手成掌向前推出，一道無形氣勁擊中前方巖壁，“砰”地一聲震落大片碎石。這一擊並未耗盡真氣，反而順暢無比，像是借力使力。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緩緩收勢。雖然還無法完全掌控，但這一步，終究邁出去了。
他坐回原地，取出師傅早年所贈的殘卷《山經異聞錄》。書頁泛黃，邊角磨損嚴重，有些字跡已經模糊。他一頁頁翻看，直到第三十七頁，一行小字映入眼簾：“斷雲三峰，中陷為戶，龍氣潛行。”下面還有一句註釋：“非時不開，非人不啟。”
他將這頁內容反覆看了三遍，隨後從懷中取出金屬片，攤在膝上。三座並立山峰的刻痕清晰可見，中間凹陷，下方細線深入地底，盡頭寫著“門啟”二字。兩者完全吻合。他終於確認，此行方向無誤。
但他也知道，僅有方向遠遠不夠。斷雲嶺地處北境，常年陰霧籠罩，毒瘴橫行。他曾聽師傅提過，那邊的地下溼氣含腐性，沾膚即癢，入肺則咳血。若無防護，走不了十里就得折返。
他開啟包袱，翻找可用之物。一塊陳年艾絨、半包雄黃粉、幾張符紙灰燼——這些都是昨夜戰鬥殘留下來的。他將艾絨與雄黃混合，用布條包成一個小香囊，掛在腰側。雖簡陋，但能驅散部分濁氣。他又拆下一截斷刃，磨利邊緣，綁上繩索，做成一個簡易探路鉤。繩索是他用多條布條搓捻而成，結實耐磨，足夠支撐一人攀爬。
火摺子檢查了一遍，藥粉裝進小瓷瓶，乾糧分成兩份，一份隨身攜帶，另一份留作備用。每樣東西他都親手查驗，擺放整齊，最後用油布層層包裹，放入背囊。
做完這些，他抬頭望向巖窟入口。外面天色依舊灰白，風穿裂隙而入，吹動地上塵灰打旋。他記得沈清璃最後一次離開時說過，她會去南谷查探敵蹤，三日內必歸。另一個人去了西崖清理殘陣，至今未有訊息。
他本可先行一步，但他沒動。三人同行，從來如此。他不信獨行能走得遠。
他在巖壁一側蹲下，撿起一塊尖石，在平整處緩緩刻畫。先是三座山峰輪廓，接著是中間凹陷的入口，再往下畫出一條曲折線路，標出預計行進路線。最後在下方寫下四個字：辰時出發。
這是給同伴留的記號。他們認得他的筆跡，也懂這套標記法。只要看到，就知道他在等。
刻完圖，他回到原位坐下，抽出長刀放在膝上。刀身有幾處破口，是他昨夜連斬兩位強敵時留下的。他取出磨石，蘸水開始打磨。一下，又一下，聲音單調卻穩定。刀鋒漸亮，映出他平靜的臉。
他想起昨夜主謀臨死前的話。“龍脈是鎖鏈”，他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那金屬片為何藏在首領貼身之處？這些人不惜性命發動儀式，真的是為了奪力，還是另有目的？
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但他知道，只要往前走，總會見到真相。
他停下磨刀的動作，伸手摸了摸胸前內袋。布巾還在，金屬片安穩地躺著。他收回手，重新握住刀柄，繼續打磨。
太陽漸漸升高，光線從斜照變為直射。巖窟內的影子一點點縮短。他身上所有裝備均已備妥，功法已有進益，傷勢基本恢復。他坐在原地，閉目調息，等待那一刻到來。
他知道，當另外兩人歸來，他會站起來，背上行囊，走出這個巖窟。
而現在，他還在這裡。刀在手，人在，一切已準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