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吞沒身影的瞬間，腳下不再是滾燙巖殼，而是一片平整石面。葉凌霄背上的沈清璃動了一下，呼吸比之前稍穩。他沒立刻放下她，而是站著不動，眼睛適應著突如其來的明亮。
這地方沒有頂，也看不出邊界。頭頂是流動的金色紋路，像河脈一樣緩緩遊走，照得四壁泛出青銅色的冷光。地面鋪著刻滿龍形的石板，每一塊都嵌著細如髮絲的金線，連成一片環狀陣列。正前方三丈遠，一道門立在中央，高過人身兩倍，表面浮著一層水波似的光幕。
他邁步向前，腳踩上第一塊石板時，地面亮起一圈微光，隨即擴散至整個陣列。那些金線開始發燙，不是灼人，而是帶著溫度地跳動，像是被喚醒了什麼。他停下腳步，等了幾息，再走。第二步、第三步……直到站定在門前。
門上的光幕晃動起來，畫面浮現。沒有聲音，也沒有文字，可他看得懂。
天上有影子，很高，看不清臉，只知它站著，俯視大地。地上跪著一個穿黑袍的人，雙手舉過頭頂，掌心託著一條發光的線。那線從地下延伸出來，貫穿山川河流，最後鑽入黑袍人手中。天上影子抬起手，一道光落下，打在那條線上，整條脈絡驟然變亮，如同活了一樣。
接著畫面一轉。黑袍人站在高臺，身後是千軍萬馬。他將那條線引入地下，大地震動，城池拔地而起。百姓跪拜，五穀豐登。但很快，他又把線引向兵器熔爐，刀劍自動生成，士兵眼泛紅光。他再拉線，指向高山之巔，雷雲聚集，竟有閃電劈向天空。
天上影子動了。它降下，與黑袍人對峙。兩人之間，那條線繃得筆直，一端連天，一端接地。然後斷裂。轟的一聲，雖無聲，卻震得葉凌霄胸口悶痛，耳膜發脹。畫面消失，光幕重歸平靜。
他站在原地，背上的人輕輕咳了一聲。
“你看見了？”他低聲問，沒有回頭。
沈清璃撐起一點身子，靠在他肩上，目光落在門上。“我沒看清全貌……但我感到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裡的空氣，“那不是恩賜，是交易。神明給力量，帝王用人間秩序交換。後來帝王想反殺神明，用的就是這條脈。”
葉凌霄點頭。他知道她說得對。剛才那一幕裡，最讓他心口壓石的，不是爭鬥，而是那條脈本身——它本不該屬於人間。它是被強行封進去的，像一根釘子楔進地殼，維持著某種平衡。一旦被人操控方向，就會扭曲自然，擾亂生死。
“所以歷代守脈者，從來不是為了供奉誰。”他開口，語氣平穩，卻字字落地，“是為了防止有人再把它當成武器。”
沈清璃沒接話。她慢慢滑下他的背，扶著牆站穩。雙腿還在抖，但她堅持站著，面向那扇門。
又過了片刻，光幕再次波動，新的畫面出現：無數人影在不同年代出現，有的披麻戴孝，有的身穿鎧甲，有的手持竹簡。他們一個個走向這扇門，把手按在光上，然後倒下，化作光點滲入地面。每一次有人死去，陣列就多一道金痕。
最後一幕，是一個背影。穿著和他一樣的舊袍，右手負傷，左手握劍，揹著一個人走進來。那人正是他自己。
畫面徹底熄滅。
門上的光收了回去，只剩下冰冷石面。整個空間安靜下來，只有兩人呼吸交錯。地面紋路不再發光，金線暗淡，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葉凌霄轉身，看著沈清璃的臉。她臉色依舊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但眼神清醒。
“現在你知道了。”他說。
“我知道了。”她答。
沒有更多的話。有些事，說破就不必再說。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冰玉符，遞還給她。符已經裂了道縫，寒氣幾乎散盡。她接過，攥在手裡，沒扔也沒收。
“走吧。”他說。
她點頭，扶牆往前挪了一步。他走在側後方，隨時準備扶住她。兩人沿著原路返回，腳步踩在熄滅的石板上，再沒有光亮起。
穿過藍霧區時，霧比來時稀薄了些，像是被抽走了什麼。盡頭處的熔流帶仍在翻湧，但裂口縮小了，幾塊岩石露出水面，勉強能跳過去。
葉凌霄先躍上第一塊石頭，回身伸手。沈清璃抓住他，借力躍出。第二跳、第三跳……最後一段距離最寬，他把劍插進對面巖壁卡牢，拉著她蕩過來。她落地不穩，他一把抱住肩膀才沒摔倒。
站定後，她喘了幾口氣，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也望回去，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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