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溪村
村民趙會濤蹲在院子裡磨鐮刀。那鐮刀其實沒什麼好磨的——地裡的稻子早收完了,鐮刀在牆上閒了大半個月,刃口還鋥亮。
但他就是坐不住。早上他把鐮刀從牆上摘下來,坐在門檻上一下一下地磨,磨完了正面磨背面,磨完了刀刃磨刀背,磨到最後刀面鋥亮,他還在低著頭在那來回蹭。
一到農閒,村裡男人就扎堆蹲在村口的大榕樹下,打牌、閒聊,但他不敢出門。
屋裡,他媳婦小娟正挺著大肚子躺在床上,鎮上衛生所的產科醫生給看過,預產期就在這幾天。
早上起來小娟就說肚子有些反應,會濤一聽就急了,連忙問要不要緊、要不要這就去衛生所。小娟說沒事,還沒到時候,讓他別瞎緊張。
聽媳婦這麼說,會濤也就沒再堅持,只是叮囑她有動靜了一定要喊他,然後就坐在門檻上磨起了鐮刀,好像要用手裡這來回的動作把心裡的緊張一點一點磨掉。
可他到底還是放心不下,每磨幾下,手就停下來,歪著頭往屋裡聽一耳朵。屋裡安安靜靜的,他再低下頭接著磨。
屋裡忽然傳來一聲悶哼,會濤的手立刻就停了。
“濤哥——”他媳婦小娟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我肚子疼。”
會濤把鐮刀往地上一撂,兩步跨進屋裡。
小娟半靠在床沿上,兩隻手捂著肚子,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汗珠子。她的臉色不太好,但還算紅潤,只是嘴唇有點發白。
會濤蹲下來,一隻手扶著她肩膀,另一隻手去摸她的額頭。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他自己都沒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在抖。
“肚子疼?是不是要生了?”
小娟點了點頭,沒說話。
會濤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這是人在慌亂下的本能反應。他很快就回過神,轉過身對著西屋喊了一聲:“娘!娘!”
他娘從西屋掀了簾子出來,手裡還端著一個簸箕,裡面是剛撿好的黃豆,她看了一眼半躺在床上的小娟,又看了一眼會濤,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娘,小娟快要生了。你先收拾東西,我馬上去叫車,咱上鎮裡衛生所。”
他娘把簸箕放在桌上,眉頭皺了皺,伸手摸了摸小娟的肚子,又看了看小娟的臉色,她直起腰,用一種過來人的語氣說:“用得著這樣大費周章嗎?直接叫接生婆來不就行了。你姐弟三個,還不都是我在家裡生下來的。”
會濤已經走到門口了,聽到這話又轉過身來:“娘,時代不一樣了。現在鎮上的衛生所已經有了專門的產科,就是給咱們生孩子用的。村子裡的宣傳欄不是寫了嗎,接生婆接生不安全”
他娘抿著嘴,臉上寫滿了“不信那個邪”。她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生孩子都是接生婆接的。
她自己的三個孩子,老大是接生婆接的,老二也是,老三還是。每次都是一盆熱水一把剪刀,她在床上疼半天,孩子落地,剪臍帶,包起來,也就那樣了。去什麼衛生所?那不是閒得慌嗎?
“哪有那麼金貴。”她嘟囔了一句,“而且去那裡不得花錢啊?”
會濤已經邁出去了一隻腳,又回頭說了一句:“娘啊,哪裡用花錢。村裡還會給咱發一筆營養費呢,你忘啦?宣傳欄上寫得清清楚楚,去衛生所生孩子,官方給補貼,營養費十塊。”
十塊、這個數字比他娘之前聽過的任何宣傳都管用,這可是農民一個月的收入,她的表情鬆動了一下,但還是沒完全放下那套老觀念。她不說話了,彎腰拎起一個布包袱,開始往裡塞東西。一條幹淨毛巾,一件舊衣裳撕成的尿布,還有半包紅糖。
之所以會有補貼,就是因為九州本土正大力推行鼓勵生育的政策(只有本土有)。
九州目前擁有近一千八百萬平方公里的疆域,但是總人口只有六億,而且本土僅有的四點五億人,這是遠遠不夠的,九州廣闊的國土需要人口去填充,龐大的工業體系需要勞動力來運轉,日益擴大的國內市場也需要消費者來支撐。
更長遠地看,戰後世界秩序的重建,歸根結底要以充足的人口作為國力基礎。當前六億人聽起來不少,但撒在近兩千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卻顯得非常稀少。因此,九州本土出臺了生育給補貼的策略,鼓勵本土百姓多生多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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