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難·其二
李白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羞逐長安社中兒,赤雞白雉賭梨栗。
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裾王門不稱情。
淮陰市井笑韓信,漢朝公卿忌賈生。
君不見昔時燕家重郭隗,擁篲折節無嫌猜。
劇辛樂毅感恩分,輸肝剖膽效英才。
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臺?
行路難,歸去來!
賞析:
李白的《行路難·其二》相較於《其一》,少了些奇幻的想象,多了幾分對現實的冷峻剖析,字裡行間浸透著懷才不遇的憤懣與孤高的氣節。全詩以“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起筆,便奠定了悲愴而不甘的基調——明明天地廣闊,前路似坦途,自己卻偏偏被命運困在原地,這份“獨”字,道盡了英雄無用武之地的孤獨與不甘。
“羞逐長安社中兒,赤雞白雉賭梨栗”,詩人筆鋒一轉,將目光投向長安的市井亂象。那些紈絝子弟以鬥雞賭賽為樂,沉迷於淺薄的嬉鬧,而自己卻羞於與之為伍。這兩句看似是對市井俗人的鄙夷,實則暗藏著對當時官場風氣的諷刺——朝堂之上,或許正充斥著這樣不學無術、投機取巧之輩,而真正有才華者卻被排擠在外。李白的“羞逐”,是文人的清高,更是對世俗的反抗。
“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裾王門不稱情”,化用馮諼客孟嘗君時“彈鋏而歌”的典故,寫出了自己寄人籬下的無奈。即便向權貴獻媚求榮(曳裾王門),也終究難合心意,那份屈節的屈辱與內心的傲骨格格不入。這裡的“苦聲”,既是生活的困頓,更是精神的煎熬——他渴望被賞識,卻又不願放下尊嚴,這份矛盾撕扯著詩人的內心。
“淮陰市井笑韓信,漢朝公卿忌賈生”,連用兩個典故,將歷史與現實交織。韓信未發跡時曾受市井小兒胯下之辱,賈誼才華橫溢卻遭公卿妒忌而被貶,這既是古人的遭遇,也是詩人自身的寫照。李白藉此感嘆:自古英才多磨難,要麼被世俗輕視,要麼被小人妒忌,自己如今的困境,不過是歷史的重演。字裡行間滿是對世道不公的憤懣,卻又帶著對自身才華的篤定——如同韓信、賈誼終會被認可,自己的價值也絕不會被埋沒。
“君不見昔時燕家重郭隗,擁篲折節無嫌猜。劇辛樂毅感恩分,輸肝剖膽效英才”,筆鋒又轉向對賢明君主的追憶。燕昭王為求賢才,親自拿著掃帚清掃道路(擁篲),禮賢下士,毫無猜忌;正因如此,劇辛、樂毅等才士才會感恩戴德,甘願肝腦塗地,奉獻才華。這幾句既是對燕昭王求賢若渴的稱頌,更是對當朝統治者的隱晦批評——如今的朝廷,哪裡還有這樣的明君?哪裡還有招攬賢才的“黃金臺”?
“昭王白骨縈蔓草,誰人更掃黃金臺?” 一句反問,將情緒推向高潮。曾經的賢王早已化為白骨,墳頭長滿蔓草,而那象徵著求賢的黃金臺,如今又有誰會去清掃、去重建?這既是對歷史變遷的慨嘆,更是對現實的絕望——沒有識才的君主,沒有納賢的平臺,自己的才華終究無處施展。
最終,詩人發出“行路難,歸去來!”的吶喊。這聲呼喊,是對“行路難”的沉痛確認,也是一種決絕的反抗。既然世路艱難,仕途無望,不如歸去!這裡的“歸去”,不是消極的逃避,而是對世俗官場的唾棄,是對自我人格的堅守。與其在渾濁的俗世中周旋,不如迴歸本心,追尋屬於自己的自由天地。
全詩以“不得出”起,以“歸去來”終,情感層層遞進:從最初的迷茫孤獨,到對世俗的鄙夷,對權貴的不屑,再到對歷史的追懷、對現實的失望,最終歸於決絕的超脫。李白將個人的失意與歷史的感慨融為一體,既見出他狂放不羈的個性,也顯露出他深沉的家國情懷。那句“歸去來”,看似無奈,實則藏著一股“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傲骨,正是李白精神的真實寫照。
解析:
1. 大道如青天,我獨不得出
起筆便見孤憤。“大道如青天”極寫天地廣闊、前路本應坦蕩,卻以“我獨不得出”的轉折,將個人困窘與外界的開闊對比,凸顯懷才不遇的窒息感——明明有施展的空間,自己卻像被無形的牆堵住,一個“獨”字,道盡英雄無用武之地的孤獨。
2. 羞逐長安社中兒,赤雞白雉賭梨栗
轉向對世俗的鄙夷。“長安社中兒”指市井紈絝,他們以鬥雞、賭禽鳥為樂,沉迷淺薄嬉鬧。詩人說“羞逐”,不僅是不屑與這類人同流合汙,更暗諷朝堂上可能充斥著類似的庸碌之輩,而真正的才士卻被排擠,這份“羞”裡藏著文人的清高與對現實的不滿。
3. 彈劍作歌奏苦聲,曳裾王門不稱情
化用馮諼“彈鋏而歌”的典故,寫寄人籬下的屈辱。“彈劍作歌”是抒發不得志的苦情;“曳裾王門”指攀附權貴,詩人直言這種行為“不稱情”,即違背本心——他渴望被賞識,卻不願折節逢迎,矛盾中見出傲骨。
4. 淮陰市井笑韓信,漢朝公卿忌賈生
借歷史暗喻自身。韓信未發跡時遭市井嘲笑,賈誼因才華遭公卿妒忌,這兩個典故既是說古人,也是寫自己:有才者往往被世俗輕賤、被小人排擠,字裡行間是對世道不公的憤懣,卻也暗含對自身才華的篤定——如同韓信、賈誼終會被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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