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難·其三
李白
有耳莫洗潁川水,有口莫食首陽蕨。
含光混世貴無名,何用孤高比雲月?
吾觀自古賢達人,功成不退皆殞身。
子胥既棄吳江上,屈原終投湘水濱。
陸機雄才豈自保?李斯稅駕苦不早。
華亭鶴唳詎可聞?上蔡蒼鷹何足道?
君不見吳中張翰稱達生,秋風忽憶江東行。
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
賞析:
李白的《行路難·其三》,與其說是寫“行路難”,不如說是借歷史鏡鑑,寫一份通透的生存哲學,字裡行間滿是對功名利祿的清醒與反諷。
開篇“有耳莫洗潁川水,有口莫食首陽蕨”便劍走偏鋒。許由洗耳、伯夷叔齊不食周粟,本是千古稱頌的高潔,但李白偏說“莫學”——不是否定他們的品格,而是看透了“孤高比雲月”的虛名背後,藏著不被世容的風險。他主張“含光混世貴無名”,不是教人同流合汙,而是強調在複雜世事中收斂鋒芒、保全自身,這份“無名”的智慧,比虛名更實在。
接著,詩人鋪開歷史長卷,字字帶血:伍子胥輔吳功成,卻被賜死吳江;屈原忠而見疑,終投湘水;陸機才高震主,臨刑前想聽一句華亭鶴唳而不可得;李斯官至丞相,腰斬前想牽黃犬出上蔡東門,已是奢望。這些“賢達人”的悲劇,都指向同一個教訓:“功成不退皆殞身”。李白不是在哀嘆命運,而是在撕開殘酷真相——權力場中,“功高”往往是“身殞”的引線,不懂急流勇退,終將被時代洪流吞噬。
但李白的偉大,在於他從不困於悲慼。結尾筆鋒一轉,引出張翰“秋風忽憶江東行”的典故——張翰見秋風起,思念家鄉菰菜羹、鱸魚膾,便毅然棄官歸去。這份“達生”之態,才是李白真正推崇的活法:“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 不是消極避世,而是看透了“千載名”的虛妄——與其為虛名所累,不如珍惜眼前的真實:一杯酒,一份自在,一種不被外物綁架的鮮活。
全詩以歷史為刃,剖開功名利祿的幻象,又以張翰的“達”為藥,給出破局之道。李白的“行路難”,在這裡不再是個人仕途的困厄,而是對整個人生在世“如何自處”的終極叩問。他用最銳利的歷史眼光,講出了最樸素的生存智慧:活著的本身,比死後的名聲更重要。這份清醒與灑脫,穿越千年,仍振聾發聵。
解析:
1. 有耳莫洗潁川水,有口莫食首陽蕨
潁川水:典出許由洗耳,拒受堯的禪讓,以示清高;首陽蕨:伯夷、叔齊隱於首陽山,不食周粟,采薇而食。李白反用典故,說“莫洗”“莫食”,不是否定高潔,而是嘲諷這種“孤高”在現實中易遭禍患——許由、伯夷的清高雖被稱頌,卻難逃與世俗格格不入的困境。他暗含的是:與其為虛名所縛,不如學會在俗世中保全自身。
2. 含光混世貴無名,何用孤高比雲月
含光:收斂鋒芒;混世:融入世俗。李白直言“貴無名”的智慧——不必刻意標榜孤高,像雲月般高懸易被嫉妒,不如藏起鋒芒,在俗世中安身。這不是妥協,而是對“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清醒認知。
3. 吾觀自古賢達人,功成不退皆殞身
點出核心:歷史上有才德、建功立業者,若功成名就後不懂急流勇退,多遭禍患。這是李白對權力場、名利場的深刻洞察,為下文舉例鋪墊。
4. 子胥既棄吳江上,屈原終投湘水濱
伍子胥助吳王夫差破楚,功高震主,卻被賜死,屍身拋於吳江;屈原忠而被謗,投汨羅江而死。兩人皆“賢達”且“功成”,卻因“不退”殞命,以史為鑑,痛斥現實的殘酷。
5. 陸機雄才豈自保,李斯稅駕苦不早
陸機文才出眾,入晉後因功高遭忌,被夷三族,臨刑嘆“華亭鶴唳,豈可復聞乎”;李斯助秦始皇統一天下,官至丞相,卻因貪戀權位未早抽身,最終被腰斬。李白借兩人“有才卻不懂早退”的悲劇,強化“功成需退”的警示。
6. 華亭鶴唳詎可聞,上蔡蒼鷹何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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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東江憶忽風秋,生達稱翰張中吳見不君 .7








